在制定延遲退休年齡政策時，應當綜合考慮勞動力供需、教育水平、預期壽命、基金收支等多種因素，引入協商機制，不宜搞“一刀切”。圖|CFP

　　在老齡化高峰加速到來，養老金收支平衡壓力加大等背景下，近年來，“延遲退休”的話題引起了社會各界的關注與爭論。

　　延遲退休政策在正式落地前，還需經過制定方案、報經中央同意、向社會征求意見等環節。該政策將遵照“小步徐趨、漸進到位”原則，每年只延長幾個月的退休時間，最終到法定退休年齡。目前，從中國社科院、中國人民大學、清華大學等機構向人社部提交的養老保險改革方案看，均建議推遲至男女同齡的65歲退休原則。

　　今年2月27日，人社部社會保障研究所所長金維剛在北京表示，延遲退休方案將在明年正式出臺，之后會有5年左右的過渡期，或到2022年正式實施。這一表態引發了很多關注。

　　3月6日，金維剛接受了《中國新聞周刊》專訪。他表示，該政策正式實施后，如果按照退休年齡延長1歲需要經過3年時間推算，將退休年齡延遲5歲需要經過15年。

　　有些地方養老金發放要靠財政補助

　　中國新聞周刊：延遲退休關系到養老保險問題。我國養老保險的發展現狀如何？

　　金維剛：從我國養老保險的發展情況來看，到2015年末，全國參加城鎮職工養老保險、居民養老保險的總人數已經達到了8.56億，參保率達到了82%。基金的總收入達到了3.22萬億，比上年增長了16.6%；基金的總支出達到了2.8萬億，比上年增長了20.2%。

　　在城鎮職工養老保險方面，參保人數已經增加到3.54億，其中在職人數有2.62億，離退人員有9000多萬，撫養比是2.9：1。職工養老保險基金總收入是2.93萬億，比上年增長15.6%，其中財政補助三千多億；基金支出是2.58萬億。基金支出增長率已經連續多年超過基金收入增長率。基金累積結存3.52萬億，比上年增長10.7%。

　　從總體來看，全國范圍之內還是收大于支的。但是，由于現在還沒有實現全國統籌，各個地區發展不平衡，有些地方存在著基金當期征繳收支失衡問題，需要依靠財政補助和累積結余來確保養老金發放。

　　在養老金待遇方面，經過11年連續提高退休人員養老金，2015年人均養老金水平增加到2250元以上。在城鄉居民養老保險方面，2015年全國參加城鄉居民養老保險的總人數達到5.05億，基金收入是2952億，比上年增長27.8%；基金支出2230多億，比上年增長42.0%，增長幅度比基金收入增長更快。

　　基金的累計結余，2015年已經達到了4564億，比上年增長18.7%，呈現較大幅度增長的態勢。2015年，國務院決定適當提高城鄉居民養老待遇水平，到2015年12月份，城鄉居民的養老金的平均水平已經增加到133元，其中大頭還是財政支付的，人均基礎養老金是117元。

　　中國新聞周刊：目前，我國養老保險主要面臨一些什么問題？

　　金維剛：目前，我國養老保險方面面臨的問題，主要有以下七點：

　　一是宏觀經形勢對養老保障的壓力不斷增大。近年來，隨著經濟增速逐年下降，在經濟結構調整力度不斷加深和產業升級以及淘汰過剩產能的沖擊下，企業生產經營不景氣，就業形勢十分嚴峻，因企業經營困難甚至破產倒閉以及職工失業，而使企業和個人的繳費能力下降或中斷繳費，都將使養老保險基金收支受到顯著影響。

　　二是人口老齡化速度正在加快。到本世紀30年代將逐步進入高峰期，高峰期持續的時間也比較長，到2052年將達到峰值，屆時60歲及以上的老年人口總數將達到4。 87億人，人口老齡化率達到35%左右。

　　三是各個統籌地區養老保險基金收支不平衡。一些統籌地區當期基金征繳收不抵支，需要依靠財政補助或歷年累積結余。

　　四是退休年齡還比較低。這也是長期困擾養老保險制度可持續發展的一個很大的問題。而且對于這個問題，社會各界非常敏感，老百姓有很多顧慮，出臺和實施延遲退休年齡政策的阻力很大。

　　五是政策規定的最低繳費年限比較短。目前最低繳費年限只有15年，現在的平均年數都是20多年。國際上在繳費年限方面很少有像中國這么短的。譬如女工人50歲便可以退休，但城鎮女性人均期望壽命一般在80歲以上，退休后的余命是繳費年限的1倍多甚至2倍，其繳費和待遇之間的關系明顯不平衡。

　　六是補充養老保險發展嚴重滯后。特別是企業年金發展非常緩慢，93%以上的企業職工沒有企業年金。

　　七是養老保險基金沒有進行市場化的投資運營。基金收益率低于銀行一年期存款利率，未能實現保值增值，實際上處于貶值狀態。

　　中國新聞周刊：針對上述問題，你認為“十三五”時期，養老保險制度改革的重點有哪些？

　　金維剛：重點主要有以下幾點：一是要推進實施機關事業單位養老保險制度改革，去年出臺了改革方案，今年將會全面實施；二是職工養老保險的基礎養老金要實行全國統籌。目前，全國統籌的方案正在制訂過程中，關鍵是妥善處理中央財政和地方財政的責任劃分問題，對一些經濟比較困難的地區，在實行全國統籌之后需要得到必要的保障；三是完善城鎮職工的養老保險個人賬戶，建立鼓勵長繳多繳的激勵機制；四是出臺延遲退休年齡的方案，并做好實施的準備工作；五是建立兼顧各類群體的合理的養老金調整機制，與在職職工工資增長和物價變化相適應；六是建立基本養老保險投資運營機制，努力實現基金保值增值的目標；七是通過政策扶持不斷擴大企業年金覆蓋范圍，并促進企業年金與職業年金的協調發展，加強多層次的養老保障體系建設。

　　“不宜搞一刀切”

　　中國新聞周刊：在退休年齡這個問題上，現在爭議比較大，有人認為退休年齡的調整是一種必然，但也有相反的觀點。對此你怎么看？

　　金維剛：對于退休年齡政策的調整，特別是適當提高法定退休年齡，是社會經濟發展的客觀規律，是一種正常的公共管理措施和社會現象。

　　我國現行的法定職工退休年齡是在上世紀50年代初制定的。當時由于歷史原因，人均期望壽命只有40多歲，因此當時規定的退休年齡標準是：女工人年滿50周歲，女干部年滿55周歲，男職工年滿60周歲。迄今為止，這項退休政策已經實行了60多年。此外，國家還對少數經過政府批準的特殊工種或病殘職工允許其提前退休。因此，我國職工平均退休年齡實際上只有54歲。

　　另一方面，隨著我國社會經濟發展和人民生活條件逐步改善，人均期望壽命也不斷提高。2010年，我國人均期望壽命已經提高到74.7歲。目前，城鎮人口預期壽命已達78歲。與我國城鎮人口人均期望壽命逐步提高相比，現行退休年齡標準明顯偏低。

　　目前，我國人口老齡化不斷加快，到2014年，60歲及以上老年人已達到2.12億人，占總人口的比例增長到15.5%。人口老齡化將對養老保險基金收支帶來巨大的壓力。不僅如此，目前城鎮職工繳費年限較短（最低繳費達到15年便可享受養老保險待遇）而享受養老金待遇的時間長。這一矛盾將隨著人口預期壽命不斷延長而越來越突出。

　　近年來，我國許多地區已經出現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基金當期征繳收不抵支的嚴重問題。預計在未來我國人口老齡化高峰到來時，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基金將難以承受沉重的支付壓力。因此，適當提高我國法定退休年齡是一種必然趨勢。

　　中國新聞周刊：在延遲退休問題上，很多人認為不應該搞“一刀切”，你怎么看？

　　金維剛：在制定延遲退休年齡政策方面，應當充分考慮不同群體的實際情況、不同需求和切身利益。在制定政策時，應當綜合考慮勞動力供需、教育水平、預期壽命、基金收支等多種因素，統籌協調處理各種關系。應引入協商機制，不宜搞“一刀切”。

　　中國新聞周刊：在延遲退休方面，國際上有哪些做法值得我們借鑒？

　　金維剛：逐步提高法定退休年齡是國際性的發展趨勢。近二十多年來，全世界已有65個國家提高了退休年齡。從世界各國的發展經驗看，取消強制退休制度是大勢所趨。多數國家實行彈性退休制度，確立彈性領取養老金區間。

　　許多國家將退休年齡劃分為正常退休年齡、提前退休年齡、延遲退休年齡。正常退休年齡指領取全額養老金的年齡，領取部分養老金的年齡和特殊職業提早領取養老金的年齡為提前退休年齡，領取加額養老金的年齡為延長退休年齡。

　　“絕大多數地區沒有實現完整意義上的省級統籌”

　　中國新聞周刊：近來經常有報道稱多地有養老金缺口，遼寧更稱該省未來5年養老金有2500億元的缺口。延遲退休能解決社保基金缺口嗎？

　　金維剛：我國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基金的來源渠道，主要包括三個方面：一是單位和個人繳費；二是財政補助；三是基金投資收益。其中，財政補助是法定的基金籌資來源。各統籌地區政府財政部門根據基金當期征繳收入與基金支付的預算，安排必要的財政補助并納入財政預算，以確保養老金的發放。

　　從這個意義上說，養老保險基金收支在財政補助的保障之下是不會出現缺口的。但是，也確實存在部分統籌地區當期基金征繳收入與基金支出的失衡問題，這也就是社會上通常所說的養老金缺口問題。

　　目前，我國在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方面實行省級統籌，但除少數地區實行養老保險基金統收統支之外，絕大多數地區采取省級預算管理和提取省級調劑金方式，并沒有真正實現完整意義上的省級統籌。

　　由于各地區社會經濟發展不平衡，單位和個人繳費與待遇水平之間也存在顯著差異，各統籌地區之間基金收支與結余狀況也極不平衡，全國基本養老保險基金一半以上的結余資金主要集中在東部少數幾個省市。

　　以遼寧為例，遼寧屬于東北老工業基地，近年來經濟一直不景氣，連續多年出現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基金當期征繳收不抵支的問題，需要依靠中央和地方財政補助資金或動用基金積累來確保養老金按時足額發放。其中，中央財政對遼寧省的補助力度相對于其他地區來講還是比較大的。

　　實行延遲退休年齡政策將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養老保險基金收支壓力，但由于在延遲退休年齡方面將采取漸進式的方式緩慢推進，因此對緩解養老保險基金收支壓力的作用也是有限的。

　　中國新聞周刊：“十三五”期間，各地的養老保險基金收支狀況是否會受到該政策影響？

　　金維剛：盡管明年將正式出臺延遲退休年齡方案，但由于延遲退休年齡政策將在2022年左右正式實施，因此，這一政策調整對于“十三五”時期各統籌地區的養老保險基金收支狀況還不會產生任何政策效應。

　　“延遲退休政策對于降低社保費率的作用比較小”

　　中國新聞周刊：延遲退休意味著企業和個人社保繳費支出總量將增加。該政策實施后，會不會推動降低社保費率降低？

　　金維剛：長期以來，許多企業特別是中小微企業反映單位繳納的社會保險費率總體負擔較重，特別是養老保險費率偏高，企業難以承受。從調查情況來看，社會保險費率偏高確實導致企業人工成本上升，影響企業的生產經營和經濟效益，一些企業甚至轉移到人工成本比較低的東南亞國家。

　　中共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要適時適度降低社會保險費率。2015年，國務院曾先后決定降低失業保險費率和工傷保險費率，合計降低1.75個百分點，可以減少企業和個人繳費負擔約670億元，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減輕企業人工成本負擔。

　　不過，目前城鎮用人單位五項社會保險費率合計仍接近本單位職工繳費工資總額的30%，仍然處于負擔較重的狀態。其中，絕大多數地區用人單位繳納的養老保險費率為20%，個別地區高達21%；用人單位繳納的城鎮職工醫療保險費率一般在6%？8%，個別地區高達11%。

　　不過，在目前不少地方的養老保險、醫療保險基金當期征繳收不抵支的情況下，如果降低上述兩大保險費率將進一步加大基金收支失衡的壓力，未來基金收支缺口風險將更大。因此，為適當降低養老、醫療等社會保險費率，還需要采取一些相關的配套措施，為降低費率創造必要的條件。

　　這些配套措施包括加緊推進城鎮職工基礎養老金實行全國統籌；加大財政對職工養老保險的投入；劃撥部分國有資本充實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基金；加緊推進養老保險基金市場化、多元化的投資運營，并提高基金投資收益率等，增強養老保險基金的籌資能力與支付能力。同時，通過深化醫改和推進醫保付費方式改革，有效遏制醫療費用過快增長，扭轉部分統籌地區醫保基金當期征繳收不抵支的狀況等等。

　　通過制定和實施延遲退休年齡政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養老保險基金收支壓力。但是，由于延遲退休年齡政策將在6年之后才會付諸實施，并且在實施之后每年只比上年延長4個月退休，

　　因此，在今后一段時期內，延遲退休年齡政策對于降低社保費率的作用還處于無效或比較小的狀態。

　　中國新聞周刊：有人說延遲退休方案影響較大的是70后和80后，對此你怎么看？

　　金維剛：目前，延遲退休年齡方案正在制定過程中。今年國家將把延遲退休年齡的草案向社會公布并征求意見，明年將由國務院正式出臺延遲退休方案，經過5年左右的過渡期，預計到2022年才會正式實施。如果按照退休年齡延長1歲需要經過3年時間推算，將退休年齡延遲5歲需要經過15年。因此，在延遲退休年齡方案實施之后，70后和80后受到的影響確實較大。

　　由于男女之間的退休年齡標準不一樣，對于同樣是70后和80后的在職人員而言，延遲退休年齡政策對他們或她們的實際影響也是不一樣的。

　　中國新聞周刊：有人擔憂，延遲退休會擠壓年輕人的就業空間，甚至有聲音認為，延遲退休意味著每年會減少約700萬個就業崗位。對此你怎么看？

　　金維剛：企業用于招用青年人的崗位與當年退休人員騰出的崗位之間并非完全對應的關系。國內外的一些專家學者的研究結果也顯示，實行延遲退休年齡政策與青年人就業之間并沒有顯著的、密切的關系。

　　根據中央關于制定漸進式延遲退休年齡政策的精神和參考國際經驗，將采取“小步慢走”的方式逐漸提高法定退休年齡。譬如，每年將退休時間比上年延長4個月，延長1歲需要3年，因此在有關政策實施之后的第一年內延遲退休的人員中的大多數都將在當年內退休，第二年延遲退休的人員中也有一半左右在當年內退休。因此，在延遲退休年齡政策實施之后的初期，對當年的就業崗位和勞動力供需狀況的影響是有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