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人梅麗生前圖。（家屬供圖）

　　十多年了，沈青一直有個心結(jié)，他覺得前妻梅麗的死，和自己有脫不了的干系。

　　2011年，沈青得知，消失13年的梅麗被人殺死了，殺人的正是自己的朋友——河南信陽億萬富翁楊志才。沈青告訴“北京時間”（微信號：btime007），當初是他把前妻托付給楊志才的。

　　1999年，安徽界首界內(nèi)，發(fā)現(xiàn)一具無名女尸，之后被沈青確認系梅麗尸體。

　　2012年，楊志才及其外甥王夫偉被抓，兩人承認，他們共同殺害了梅麗。此前，楊的侄女也到警局舉報二人殺人。

　　但這樁命案偵辦一年多后，檢察院以證據(jù)不足決定不予起訴，楊志才、王夫偉被釋放。楊志才事后稱，自己當初是被逼承認犯罪的。

　　這起案件陷入羅生門，沈青和梅麗父母走上了申訴之路。

　　由于案發(fā)時事發(fā)地尚未開展DNA檢測，并未對尸源進行DNA檢驗取證。2015年，警方提取DNA樣本送檢。

　　最新的消息是，通過DNA檢測，證實界首發(fā)現(xiàn)的這具女尸，確系梅麗。

　　13年后得知前妻死訊

　　“梅麗被楊志才和我外甥王夫偉合伙弄死了。”

　　6年之后，沈青向“北京時間”（微信號：btime007）再度提起劉彩的這個電話，每一個字依然清晰。

　　這是13年來，他第一次親耳聽到梅麗的死訊。

　　劉彩是楊志才的妻子。2011年的一天，她在電話里跟沈青說了這句話，并要求面談。兩人開車到郊區(qū)人少的地方后，劉彩突然哇哇大哭：“我是包庇罪，肯定馬上要抓起來，我的店你給我多多照顧，我?guī)讉€孩子也要幫我照顧。”

　　沈青和梅麗，1995年結(jié)婚。那一年，梅麗23歲。第二年，兒子出生，但孩子的降生并未讓婚姻變得更牢固。1996年，兩人離婚。

　　沈青告訴“北京時間”（微信號：btime007），但離婚后他們才發(fā)現(xiàn)，梅麗已有數(shù)月身孕。

　　“既然是我的孩子，我就要負責到底。”沈青當年在信陽市跟著姐夫開診所，和在當?shù)赝瑯娱_診所的安徽省臨泉縣人楊志才以兄弟相稱。兩人的家，距離僅一兩公里。

　　為了安頓有孕在身的梅麗，沈青把她介紹到楊志才的診所做事。

　　1997年，梅麗給沈青生下了一個女兒。此后，沈青帶著兩個孩子生活，梅麗則繼續(xù)在楊志才的診所里工作。為了探視孩子，梅麗會挑時間聯(lián)系沈青。

　　但1999年之后，梅麗再未找沈青探視孩子，也沒有任何音訊。盡管沈青覺得他和梅麗“沒有關(guān)系了”，但過了一段時間，他還是忍不住問楊志才梅麗的去向，得到的答復(fù)是“早走了，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梅麗就這樣從他和兩個孩子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了。

　　警方確認殺人疑犯

　　劉彩的話，重新勾起了沈青內(nèi)心的疑慮。

　　他對“北京時間”（微信號：btime007）回憶，梅麗失蹤后，“很長一段時間，我好幾次問楊志才‘梅麗究竟是死了還是跑哪去了’，他從來不正面回答，就是說‘不知道’。”

　　梅麗在楊志才診所工作的時候，楊志才的侄女劉靜和她住在一起，兩人關(guān)系好，除了一起共事，還經(jīng)常在一起玩。

　　一天，沈青從外地回信陽，在診所遇到劉靜。沈青說了一句“晚上我請你吃飯”，楊志才也聽到了。劉靜拒絕了邀請，晚飯時間也沒有回診所。

　　讓沈青感到異常的是，楊志才夫妻突然打了很多個電話。沈青感覺到楊志才很緊張，他告訴“北京時間”（微信號：btime007），“現(xiàn)在看來，楊志才的緊張應(yīng)該是怕劉靜向我說出什么關(guān)于梅麗的隱情來。”

　　沈青后來每次向楊志才、劉彩、劉靜提起關(guān)于梅麗的事情，都能感覺到他們在刻意回避。

　　對于劉彩為何“吐露真言”，沈青解釋，因為她覺得事情要敗露了。劉彩告訴他，劉靜的前夫知道楊志才殺人后，便索要一百萬元錢，否則就要告發(fā)楊。楊志才只給了十萬，但侄女婿并不滿意這個數(shù)額。

　　2012年的春節(jié)前后，沈青把劉彩叫到自己在信陽市開的飯店里，想詳細追問梅麗的事，“她后來死活不承認，說沒有這回事，一直不承認了。”

　　“雖然我還不能隨便去說，但我心里很清楚，我懷疑梅麗的消失和楊志才有關(guān)。”沈青把自己懷疑的過程告訴了堂弟，堂弟便向公安報案。但一時間并沒有得到當?shù)毓卜矫孢M一步的回應(yīng)。

　　幾個月后，沈青卻接到了安徽省界首市公安局的電話。“警方讓我配合調(diào)查，他們告訴我說楊志才是殺害梅麗的嫌疑人，還囑咐我千萬要保密，不能走漏風聲影響抓人。”

　　此外，沈青請律師查閱相關(guān)案卷還得到一個驚人的信息，劉靜此前向公安舉報了楊志才殺害梅麗一事。

　　侄女告發(fā)姑父殺人

　　劉靜是在界首市公安局報的案。這里距離信陽，僅200余公里。

　　“殺的人叫梅麗，是個女人。” 2009年11月，劉靜向界首市公安局稱，殺人兇手是自己的二姑父楊志才，時間大概在十年前。

　　據(jù)劉靜透露，她和梅麗曾在二姑家的眼科門診部幫忙，門診開在信陽市淮濱縣趙集鄉(xiāng)。事發(fā)前，楊志才帶著她和梅麗去60多公里外的臨泉縣進藥。

　　當天晚上，楊志才說要和梅麗去阜陽的界首市要錢，兩人便一起出門。但回來時，卻只看見二姑父和大姑的兒子王夫偉。

　　“梅麗讓我給殺了，鞋都是剛洗過的。”在劉靜多次詢問“梅麗怎么沒回”之后，楊志才說出驚人之語。

　　劉靜稱，看二人表情不像開玩笑，且確實都洗過鞋，嚇得癱坐在地。楊志才還警告她，此事就他們?nèi)酥溃粶蕦θ魏稳酥v。否則，他就說梅麗是劉靜帶來的。他已殺過一人，不在乎再殺一個。他還囑咐劉靜，如果別人問起，就說梅麗自己從臨泉縣走了。

　　劉靜稱，自己娘家發(fā)生過面缸被人投毒事件，全家中毒，她給父親講了二姑父殺人的事情后，父親認為是二姑父要殺人滅口；男友知道后也勸她到公安局把事情說清楚。

　　界首警方結(jié)合舉報案發(fā)時間、受害人年齡、體貌特征分析，認為梅麗可能是“1999.3.12”案中的無名死者。

　　1999年3月12日的上午，界首市磚集鎮(zhèn)陳黃溝閘北麥秸垛旁，一具女尸暴露在了光天白日之下。

　　死者身高1.65米，圓臉，年齡在26歲左右。經(jīng)法醫(yī)鑒定，系顱腦挫裂傷死亡，為他殺。

　　事發(fā)地地處河南和安徽交界處。經(jīng)張貼公告尋找，周邊縣市協(xié)查，警方未能確定死者身份。

　　2012年8月，界首警方找到沈青認尸，他辨認出模板上的7號照片為前妻梅麗，而該照片正是“1999.3.12”命案死者照片。

　　據(jù)警方人士透露，一個多月后，50歲的楊志才和29歲的王夫偉被抓，兩人也對尸體照片進行了指認。

　　楊志才被抓當天，劉彩也在信陽被警方以包庇罪嫌疑抓捕。2012年10月29日，劉彩因警方提請批準逮捕證據(jù)不足獲釋。

　　當時媒體報道稱：“近日，兩名安徽在逃嫌犯楊志才和王夫偉在無錫被公安抓捕，二人對1999年界首市故意殺人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因矛盾相約侄子亂棍將曖昧對象打死。塵封了13年的亡命之旅就此終結(jié)。”該報道還提到，楊志才和梅麗發(fā)生關(guān)系后被妻子劉彩知道，最終楊家鏟除第三者，制造了殺人案。

　　沈青對“北京時間”（微信號：btime007）表示，他后來通過律師獲得的消息是，楊志才向警方交代了多個殺人的版本，一說是讓外甥王夫偉殺害梅麗，梅麗身上有一萬元錢，殺完人歸王夫偉所有。另一說是楊志才認為梅麗生前勾搭很多男人，對他的診所及他個人造成了影響，想除掉梅麗。還有一說是楊志才本來教訓梅麗一頓，不慎失手殺害了梅麗。

　　沈青認為，不管楊志才怎么交待，最終指向都是他殺害了梅麗。

　　證據(jù)不足 檢方撤訴

　　案子進展得似乎很順利。

　　由于梅麗被殺的案發(fā)地是界首市和臨泉縣交界處，案子移交到了界首市公安局偵查，后來移送到了界首市檢察院。2013年初，界首市檢察院將此案轉(zhuǎn)至阜陽市檢察院審查起訴。

　　2013年4月28日，沈青和梅麗父母接到阜陽市檢察院的通知，“叫我們家屬去和楊志才的家屬調(diào)解。”

　　沈青稱，“楊志才的家人說可以賠償40萬元，前提是我們家屬要寫諒解書不起訴，不追究殺人責任。當時梅麗的父母說40萬元不能接受，要300萬元。”

　　“家屬要300萬的意思其實是要追究殺人的刑事責任，故意把價格說的很高，以為對方壓力大拿不出錢來就會認罪伏法。”沈青向“北京時間”（微信號：btime007）解釋。

　　1997年，梅父梅春瑞跟女兒見面，吃了一頓飯，不久便去往黑龍江省大慶市搞廢品收購。

　　大約從2009年開始，女兒連著幾年都沒寫一封信，也沒有打一個電話，老兩口有了不好的預(yù)感。

　　從2003年開始，老兩口到四川、上海等地尋找女兒，但沒有任何收獲。直到2012年楊志才被抓，才知道女兒早已不在人世。

　　此時，梅麗的父母只想為女兒討個公道。

　　調(diào)解最終不歡而散。此后，楊志才方多次提出調(diào)解條件，但遭到拒絕。

　　就在大家認為，可以告慰梅麗在天之靈時，事情發(fā)生了反轉(zhuǎn)。

　　2013年8月1日，阜陽市檢察院對楊志才、王夫偉取保候?qū)彙Ｍ?0月21日，經(jīng)歷了三次公訴、退回偵查，阜陽市檢察院最終仍然認為“事實不清，證據(jù)不足，不符合起訴條件，不予起訴”。

　　檢方認為女尸身份需要做DNA才能鑒定，但當時尸體并沒有長久保存，已被火化。現(xiàn)場提取的剩余物證經(jīng)阜陽市公安局DNA室初檢，已失去檢驗價值。而警方對此解釋，兇案發(fā)生的時候，安徽省尚未開展DNA檢測，所以沒有進行尸源的DNA檢驗。

　　一名警方人員還告訴梅麗的親屬，不是只有依賴DNA技術(shù)才能辦案。沒有DNA，現(xiàn)有的證據(jù)也能夠互相印證的，楊志才、王夫偉也都準確辨認出了死者照片，形成了完整的證據(jù)鏈。但檢察院決定不起訴，他們只能放人。

　　楊志才和王夫偉被釋放，沈青和梅麗的父母則走上了申訴之路。

　　“我非常吃驚，律師也說非常吃驚。”沈青對“北京時間”（微信號：btime007）表示，他們無法接受這樣的現(xiàn)實。

　　楊志才因遭遇逼供而認罪？

　　說起這起案件，楊志才也是“一肚子委屈”。

　　楊志才在信陽知名度極高，他資產(chǎn)過億，光在信陽就開了八家美容醫(yī)院，上海也有分店。

　　“我在無錫市被公安抓了，關(guān)了一年多，我在里面逼得沒辦法，讓咋說咋說吧，只有到法院才能還我一個清白。”楊志才說，“后來我在檢察院就講清楚了，所以就把我放了。”包括后來主動提出賠償，也是無奈之舉。

　　楊志才對“北京時間”稱，阜陽市檢察院對他以證據(jù)不足為由不予起訴，“法律是要講究證據(jù)的，沒有證據(jù)，不予起訴。因為這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劉靜和她前夫就是看到我掙了錢，眼紅，陷害我殺了梅麗。”楊志才稱，侄女劉靜舉報自己，“一個原因是劉的前夫曾在他的診所看過眼睛，明明治療有效果，但是對方就說瞎了，是診所給治壞了，要我賠償一百萬元。”

　　對于與梅麗有私情的說法，楊志才對“北京時間”（微信號：btime007）回應(yīng)：“那是天大的笑話，我不會對不起我的朋友。”

　　楊志才向“北京時間”（微信號：btime007）證實，梅麗在1996年前后確實在他的診所工作。與楊志才一起被抓的王夫偉，初次接受無錫警方訊問，即表示自己知道是因為殺人的事情被抓，那時自己初二輟學，是和姨父楊志才一起殺的梅麗。

　　“姨父說，梅麗身上帶了1萬多元，兩人一起把梅麗殺了，錢全部給我。”小路上，梅麗走中間，他走在最后，拿鋼管往梅麗頭上打了一下，把梅麗打倒在地，然后又往她頭上打了三下。梅麗還在動，姨父接過鋼管，對頭部又繼續(xù)打。梅麗滾到干溝里，姨父又到溝底去打，直到梅麗不動彈了，楊志才摸摸說死了，叫他下去抬到地里，并脫掉衣服。

　　11月2日，“北京時間”聯(lián)系到劉靜本人，她聽到詢問關(guān)于梅麗案件的事情后，用難以聽懂的方言說了一句話后就直接掛斷了電話。之后多次聯(lián)系，再未接聽。

　　“楊志才、王夫偉、劉彩釋放后、都是一口咬定沒殺人。”沈青無奈的說。劉彩在接受“北京時間”（微信號：btime007）采訪時，也否認了丈夫殺人一事。

　　DNA比對確定梅麗被害

　　如今，梅麗的父母已經(jīng)年邁。他們隔三差五打電話給沈青，要他繼續(xù)追究殺人事件。

　　“梅麗的父母那么大年紀了，又過得那么苦，坐車的錢都沒有，每次打電話催我，都是哭哭啼啼的，我心里非常不是滋味。”沈青稱，“老兩口一點辦法沒有，只有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沈青曾試圖找到劉靜，詢問她舉報的細節(jié)，以掌握更多證據(jù)。“但找了很多次，劉靜不再理會我。”沈青表示。

　　2015年，界首市公安局提取了梅麗母親、兒子、女兒的DNA樣本，將“1999.3.12”案現(xiàn)場衣物上找到的毛發(fā)一起送公安部進行檢測。

　　他也一直在和界首市公安局保持聯(lián)系，他們得到的最新信息是，公安通過梅麗當年的衣服、頭發(fā)等做DNA比對，證實“1999.3.12”案死者系梅麗。

　　“按相關(guān)的說法，梅麗被殺了的事實部分清楚，而關(guān)于楊志才實施殺害的證據(jù)部分，是問題的關(guān)鍵。”沈青稱。

　　近日，界首市警方一名負責人告知梅麗家人：此案正在偵辦中。

　　“公安告訴我們，DNA已經(jīng)有了檢測結(jié)果。”69歲的梅春瑞激動地告訴“北京時間”（微信號：btime007），一家人最大的希望是，案子能早日有結(jié)果，以告慰梅麗之亡靈。

　　（文中劉彩、沈青、劉靜均為化名）

　　北京時間原創(chuàng) 尹志艷 王灼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