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野農村移風易俗標語彰顯著新風尚。圖/李英強

　　彩禮不超6萬元，媒禮不超2000元；酒席不超10桌，每桌不超12個菜，10元的香煙，15元的酒……

　　2016年4月，山東巨野出臺《關于進一步規范移風易俗工作的意見》，大到彩禮，小到香煙，官方都有了嚴格的指導標準價，一場聚焦移風易俗的“變局”拉開序幕。

　　新政實施不到1年，婚事新辦、勤儉持家已蔚然成風。偶有在外經商人員回鄉操辦婚禮，想突破標準大操大辦一下，都被村里的紅白理事會堅決叫停。

　　“這是規矩，誰也不能破。”2月23日，巨野縣田橋鎮王土墩村村支書王光立如此回復。

　　2016年11月，中宣部、中央文明辦下發文件，要求把反對鋪張浪費、婚喪大操大辦作為農民精神文明建設的重要內容。隨后，各地紛紛出臺“彩禮指導標準”，巨野成為大家學習取經的對象。

　　同時，巨野縣文明辦主任李兵也承認，“彩禮不超6萬”已起到正面引導的效果，但彩禮的隱蔽性也給監督帶來了難點，實現一刀切仍需時日。

　　6.6萬彩禮交還小兩口

　　“喜事新辦好，節儉傳家寶……”

　　土墩村道路兩側電線桿、墻體隨處可見移風易俗的宣傳語，彰顯著小村莊的文明風尚。

　　2017年春節前，在上海經商的王燕（化名）夫婦回村給孩子籌辦婚禮。

　　6.6萬元的彩禮，王燕向“暴風眼”透露，在官方的指導標準下，男女兩家商定了一個吉利的彩禮數。

　　婚車12輛、每桌酒席16個菜、席間使用20元一包的小蘇煙，王燕想著彩禮沒太破費，希望把婚禮辦得稍微排場一些，一位參加商議婚禮事宜告的親戚提醒王燕：“咱村結婚都要統一標準，還是和村支書溝通一下。”

　　“規矩誰都不能破，免得讓我為難。”果不其然，村支書王光立得知后當場拒絕了王燕的提議。

　　一番溝通，絲毫沒有一點變通余地，王燕便道出心聲：“主要擔心辦得不好，女方責怪沒面子。”

　　“這還不簡單，給我一個女方娘家人電話，我以支書的名義給解釋下咱村不許大操大辦的原因，這樣既可讓你解脫，又可讓對方不責怪。”王光立給支了個招。

　　王燕覺得如此一來，對方反倒會誤解男方找借口，擔心攪黃了兒子的婚事。于是，她求助還未從上海歸來的丈夫，希望再找支書通融一下。

　　王光立說：“前兩次說情電話我還耐心解釋了一下，第三次就直接掛了，不是不盡人情，是再解釋沒意義。”

　　婚禮前一天，王土墩村紅白理事會直接介入到婚禮中，審核酒席菜品數量、價格，瓜子糖果、煙酒的購買情況，以及禮金記賬等各個環節。

　　婚禮結束，理事會向事主交接賬目：預收費用10000元，費用開支6200元，退還3800元。

　　而王家給出的彩禮錢最終也都回到了孩子們的手里，王燕告訴“暴風眼”，給彩禮當天，女方當場就回了3.3萬禮錢，結婚陪嫁又添了好幾萬，女方父母并沒有把錢留下。

　　而這在一年多前是不可能發生的。

　　“暴風眼”調查得知，過去巨野縣存在天價彩禮之風，一般農村家庭結婚彩禮約在15萬元，有些鄉鎮甚至要求“前十后十”，即定親時10萬，結婚時10萬。

　　而2016年，巨野縣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農民人均純收入為22728元和10818元。

　　“政府再不管這事，百姓都沒法活了。”當地群眾疾呼聲一片。

　　2016年4月，巨野縣出臺《關于進一步規范移風易俗工作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其中明確要求，倡導婚事彩禮不高于6萬元，媒禮錢不超2000元；女方娘家來賓不超過20人；喜宴不超過10桌，每桌不超12個菜；車輛不超6輛。

　　從此，巨野農村進入新“婚俗”時代。

　　紅白理事會對村民婚慶都建有專門檔案，明細顯示巨野縣王土墩村某場婚禮花費5458元。圖/李英強

　　各村成立紅白理事會

　　“女方要車、要房，不如找個好新郎。”村支書王光立幽默地向“暴風眼”介紹如今的婚戀觀。

　　一年前，巨野縣啟動規范移風易俗工作。為了讓《意見》發揮有效作用，全縣634個行政村紅白理事會遍地開花。

　　“《意見》指導標準主要由農村紅白理事會組織實施和監督。”巨野縣文明辦主任李兵介紹。

　　理事會會長由村主任擔任，成員由若干人組成，系村里各大姓氏家族選出的德高望重人士。

　　哪個家族有紅白事，就由哪個家族成員任大執事，其他成員聽從指揮派遣。一般情況下，本家族德高望重的老人發話，無人不聽從。

　　王土墩村，全村1200口人。

　　“以前，紅白事上相互攀比，誰辦的大方，誰就感覺有面子，一場紅白事結束，街道一旁扔的到處是半只半只的燒雞。”王光立表示，“如今，理事會全程介入紅白事，浪費現象已得到改善。”

　　據巨野縣文明辦主任李兵介紹，村一級紅白理事會要第一時間介入本村紅白事宜，建立勸導制度，對問題早引導、早發現、早糾正。

　　“暴風眼”調查發現，當地一些村莊紅白理事會，對村民婚慶都建有專門檔案，檔案中詳細記錄了婚慶的每一筆開支明細。

　　此外，對不聽勸阻的農村黨員干部，紅白理事會成員可向村黨支部、村民監督委員會反映，直至鎮紀委問責。

　　雖然《意見》不具有強制性，但對于不聽勸阻仍嚴重違反規定操辦婚慶事宜的村民，《意見》也給出了制約辦法。

　　《意見》規定，紅白理事會可將其違規操辦情況，拍照或記錄備案提交村“兩委”，經勸阻仍不糾正，村“兩委”可通知全村黨員干部，拒絕參加該村民的婚慶事宜。

　　李兵解釋：“村民辦婚慶事宜，連本村的黨員干部都不參加，臉面也不光彩。”

　　巨野農村專職媒人職業道德教育培訓。資料圖

　　治理模式有望推廣

　　“不管通過什么方式，村民辦婚事只要少花錢就是好事。”“暴風眼”在巨野縣北李村、王土墩村調查中，當地村民紛紛表示支持縣政府出臺的《意見》。

　　除了出臺《意見》，巨野縣還舉辦公益相親大會，對“專業媒人”進行培訓。

　　文明辦主任李兵說，破解高額彩禮之痛，文明辦聯合工會、團委、婦聯群團組織，常年牽頭舉辦公益相親大會，提倡農村青年樹立“不要車，不要房，自己家業自己創”的新型婚戀觀。

　　截止目前，全縣18個鎮區辦事處，均已組織多場農村青年公益相親大會。

　　有人認為，彩禮過高有媒人哄抬的因素。一些職業媒人為顯示有本事為女方找到條件好的男孩，脅迫男方多出彩禮；還有一些媒人為拿到更多抽成，有意去哄抬彩禮行情。

　　有公開報道，巨野當地媒禮錢一般在5000元-10000元不等，如男方經濟條件不好，媒禮錢要的更多。

　　針對這種情況，巨野縣通過摸底，對全縣農村500名民間媒人進行登記，建立臺賬。

　　巨野縣要求各鎮為單位，對媒人開展職業道德教育，提倡免費牽線。如若收費，提倡控制在解決交通、誤餐、誤工一些費用范圍之內，最高不超過2000元。

　　教育中，還邀請了民警登臺，從法律角度闡述詐騙和敲詐犯罪構成要件，預防職業媒人漫天要價、逾越法律紅線。

　　巨野縣尹平坊村職業媒人尹彥芹表示，農村彩禮高的關鍵因素在女方，她們相互攀比抬高了價格，當然不可否認，也有媒人為拿彩禮抽成，無形抬高了彩禮。

　　政府出臺的一系列舉措也得到群眾的肯定。2016年，山東省移風易俗群眾滿意度調查中，巨野縣農民群眾滿意度達到90%。

　　2016年9月，山東省鄉村文明行動移風易俗工作座談會在巨野縣召開，會上，巨野縣就規范移風易俗指導意見實施情況，做了典型交流發言。之后，河南臺前縣趕赴巨野學習這種模式并在當地進行推廣。

　　華中科技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副教授桂華對“暴風眼”表示，天價彩禮現象是民間的一種不好的習氣，長期以來困擾著基層農村，從百姓需求上來說，確實需要管一管。

　　巨野縣出臺規范移風易俗文件提倡彩禮不超6萬元，政府這種動機非常好通過健全紅白理事會，具體執行和監督移風易俗婚事喜辦的指導標準落實，既解決了政府想管而法無授權又不可為的問題，又解決了民風風俗民間自我治理改善的問題，這種做法值得全國學習、借鑒。

　　不過，桂華也有顧慮，規范移風易俗具體執行起來，也會面臨著操作難度大的問題。

　　對話

　　巨野縣文明辦主任：彩禮監管難

　　暴風眼：婚事彩禮不超6萬是依據什么標準制定的？

　　李兵：通過對200余個村莊走訪調研，結合當地人均收入水平，以及各鎮區辦彩禮高低不同情況，取舍了一個中間數6萬元。

　　指導性意見明確規定，當地標準高于此標準，按照此標準執行；低于此標準，按照當地標準執行。

　　隨著經濟增長和物價上漲，各行政村也可根據實際，每3至5年，對規定的各項費用標準調整1次。

　　暴風眼：全縣農村在冊500余名職業媒人如何監管？

　　李兵：由鎮區辦政府，每年對職業媒人進行不少于2次的職業道德教育培訓。

　　暴風眼：意見規定婚事女方來賓不超20人，標準是否過于苛刻？

　　李兵：不存在苛刻之說。巨野當地風俗習慣，結婚當天女方來賓，涉及女方近親屬和抬嫁妝人，一般就在20人左右。那么，女方的遠親、同學好友，都會集中在結婚次日，也就是新娘回門日，女方家人辦席接待。

　　暴風眼：意見還規定結婚彩禮不超6萬元，誰來監管、如何監管？

　　李兵：監管確實是個難題。意見也是提倡，并不具備強制性，之前，女方互相攀比，誰收的彩禮高還會炫耀，現在通過指導性價格控制，旨在讓要高彩禮還在炫耀的一些人形成壓力，慢慢改變過去的陋習。

　　暴風眼：除了媒人、女方攀比等因素，還有哪些原因促使天價彩禮成風？

　　李兵：農村男多女少一定程度上助長了天價彩禮之風。

　　暴風眼：規范移風易俗意見，村民接受程度如何？

　　李兵：首先，指導性文件出臺前，都是征得了當地村民代表、黨員干部的意見，結合實際反復修改才正式出臺。

　　比如《紅白理事會章程》、《道德評議會章程》、《紅白事操辦指導意見》，既考慮到了各鎮區辦當地的一些風俗習慣，也考慮到全縣各農村的情況。

　　2016年，山東省移風易俗群眾滿意度調查中，巨野縣農民群眾滿意度達到90%。

　　目前，結婚彩禮不超6萬元的標準已家喻戶曉，起到了正面引導的效果。但是，由于彩禮的隱蔽性也給監督帶來了難點，實現一刀切仍需時日。

　　文/李英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