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復(fù)習了三個多月后,他退出了高考。當他退出的那一刻,他重新找回了自己,因為即便是參加了,試卷上也不會出現(xiàn)他的名字。
小林(化名)第一次參加高考是為了能夠上大學,改變自己的人生;而要參加今年高考,他的目的只有一個—獲得上萬元的報酬來貼補他現(xiàn)在的學校生活—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北京一所大學里大一的學生了。
小林原本想找一個兼職工作,但在中間人的慫恿下,他成為了高考替考隊伍中的候補隊員。他參加了三次考前測驗,以證明自己是否擁有拿到那1萬元替考定金的資格。而如果最后高考成績達到“一本”線,他最多可以拿到5萬元的報酬。盡管有號稱是“考生家長代表”的人物承諾風險幾乎為零,但恐懼讓小林最終放棄了替考,“就當這是我人生犯下的一個錯誤。”
高考過“一本”線 替考報酬5萬元
作為北京某高校的大一學生,小林平時會做一些兼職,賺取零花錢和生活補貼。去年底,有同學聯(lián)系上小林,告訴他有一個收入可觀的“兼職”。幾番接觸下來,小林才知道他將替一位高三的文科學生參加高考。通過這個同學,一位所謂的聯(lián)絡(luò)人與小林取得了聯(lián)系。
“我又糾結(jié)又害怕。”小林找到北京青年報記者時,正值3月。此時他被通知,3月28日將前往外省某縣參與一次考前測試。小林稱,聯(lián)絡(luò)人透露的該縣緊鄰內(nèi)蒙古和河北。在取得替考資格之前,聯(lián)絡(luò)人還要對小林進行多次測試,只有測試達標,才能最終參加高考。
“這次測試是檢驗我的水平。”小林說,在接到通知之前,他也收到過寄自外地的“文綜”和“數(shù)學”各8套高考測試卷。但他與當?shù)氐娜藳]有見過面,只是與聯(lián)絡(luò)人通過手機短信的方式進行聯(lián)系。對方告訴小林,他將要到當?shù)剡M行一次檢驗高考考試水平的測試。
對于小林而言,在此時他仍然不明白替考高考意味著什么。為了說服小林,此前聯(lián)系過小林的同學把自己的經(jīng)歷告訴了小林。“對方告訴我,一年前,他想找個家教的兼職賺點外快,就在網(wǎng)上貼了自己的個人資料,后來有一位自稱是孩子家長的人聯(lián)系他,給出的價格要比一般家教工資高。雙方聯(lián)系后,才得知是高考替考。”
“我們先要去測試,測試過了以后就能夠拿到定金。” 聯(lián)絡(luò)人把價碼告訴了小林,“定金一般是一萬元,等到高考完了,出成績以后,一本五萬,二本三萬,這都是明碼標價的。”這些價格對于小林而言,是一筆豐厚的資金。小林承認,在過去一段時間,他對這筆錢動了心。
與另外三名大學生在中學里進行測試
“我們是3月28日晚上坐車去測試的。”小林第一次測試被安排在3月29日。提前一天,他從北京出發(fā)前往當?shù)亍?/p>
29日早上6點左右,小林到達該縣所屬的地級市。在這里,小林又與其他三位從外地趕來替考的人會合。在聊天中,小林得知,包括自己在內(nèi),4人均是在校大學生,在“聯(lián)絡(luò)人”的安排下,乘坐不同列車來參加測試。
3個多小時后,一名自稱是“陳老師”的中年男子出現(xiàn),他稱前來接小林一行前往該市東北部某縣參加測試。據(jù)小林說,這位“陳老師”其實就是之前的那位聯(lián)絡(luò)人。
“陳老師”開車載著小林幾人,一個多小時后,他們來到了一所中學門外,校外的牌匾上寫著“某某縣第五中學”。
“學校里面出來一個人接我們。”小林說,由于當天是周六,學校內(nèi)人很少。在學校門外,門衛(wèi)并不讓他們進入。“陳老師”打了一個電話后,沒過幾分鐘,另一位叼著煙的男子從學校里走出來,隨后,該男子領(lǐng)著小林幾人進入了學校。其間,該男子與陳老師簡單交流,小林聽到,從校內(nèi)走出來的男子被稱為 “李老師”。
隨后,小林和其他學生被帶到了校內(nèi)一座教學樓內(nèi)。在三樓的一間辦公室內(nèi),“李老師”拿出鑰匙打開辦公室門,帶著大家進入室內(nèi)休息。幾分鐘后,李老師又再次帶領(lǐng)小林幾人去一旁的教室。測試被安排在這間位于三樓的小教室內(nèi)。小林等四位同學從陳老師手中領(lǐng)取一份數(shù)學試卷后,開始測驗。數(shù)學測試結(jié)束后,陳老師收走卷子,四位同學則跟著出門吃飯。
“吃飯的時候,老師還問我們,今天題目難不難,后面再好好復(fù)習。”小林說,整個吃飯過程大家依舊說話不多。在隨后的交流中,小林能得到發(fā)問的機會不多。小林說他見縫插針地打聽得知,“陳老師”是這所中學的數(shù)學老師,在校門口接應(yīng)他們的人則姓李,是該校的政治老師。
午飯結(jié)束后,小林又回到了學校內(nèi)。在該校主樓二樓,小林等4人分別被安排了一個“休息室”。當天下午和晚上,四人又分別測試了綜合科目和英語科目。綜合科目測試期間,兩名陌生男子進入教室內(nèi)巡視一圈,隨后又離開。
小林說其中一人在后來的兩次測試現(xiàn)場都出現(xiàn)過。
中介用兩大紙箱分裝復(fù)習資料
“首次測驗的科目是數(shù)學、英語和綜合,當天考完就出了成績。”小林考的是文科綜合,三門科目被安排在一天進行。小林回憶,當天的測試成績很快就出來了。在考文綜前,“陳老師”把改過的數(shù)學卷子發(fā)了下來。當晚測試完英語科目,綜合科目的卷子也已經(jīng)批改完。
29日當晚,測試結(jié)束。測試成績顯示,小林的首次測驗不錯,但另兩位同學的成績不太好。“有一位過了二本,陳老師還鼓勵說爭取一鼓作氣考個一本。”接下來,小林一行還需要再測試兩次。
隨后的兩次測試分別在5月1日和5月9日進行。小林說,他們每次測試完都會領(lǐng)一些高考資料回去,“一開始是一些卷子,后來就是成本成本的一輪復(fù)習、二輪復(fù)習資料,每一科都有一本寫著知識點的資料書。”小林稱中介給他們分復(fù)習資料的時候都是在一個大紙箱里面,文科理科各一大箱,而且他們測試的試卷也是放在紙箱里面的。
“他們的卷子一般都是之前當?shù)貙W校的二模、三模試題,我們考完一科,就會有老師給我們看試卷,一般在考下一科之前,我們就能知道上一科成績。”
“第三次測試之后,他們讓我高考前一兩天再過去,到時候正式準備考試。”小林告訴北青報記者。當晚,小林一行準備離開該縣。在離開前,陳老師又帶著小林等人前往一間教室,拿了一些復(fù)習資料和試卷。
小林說,有學生問到安全問題,而陳老師告訴他們不用擔心,一切都安排好,到高考時,直接進考場考就行。
自稱“家長代表” 聲稱“危險系數(shù)”為零
在前后時間跨度近兩個月的三次測試中,小林幾人并沒有接觸過替考學生,也未能見到全部家長。事后小林得知,在測試期間,不時出現(xiàn)的陌生人中就有被替考高三學生的家長。
“我沒有見過我替考的孩子的家長。”小林說,但是他拍下了那位三次都出現(xiàn)在測試現(xiàn)場的男子,并且還與這位男子進行了交談。
替考者想見家長被拒絕
“我們每次去都能見到的那個叫武××的人,他總是來看我們的測試情況。”在第二次測試時,小林向武姓男子表示自己擔心安全。武姓男子表示,他是代替替考的孩子的家長過來的,并非考生的家長。隨后,小林留下了該男子的手機號碼。
小林后來從其他學生那兒打聽到,其他的同學都見過了替考孩子的家長,只是他和另外一個同學替考的孩子家長從未露面。
“他會問我們覺得題目難不難,出了成績以后還會幫我們分析一下應(yīng)該怎么努力,哪些方面還應(yīng)該提高。”小林曾經(jīng)向那位叫武××的人提出過自己的擔心,但是武××稱一切都沒有問題,他們需要的就是好好考試,一切都不用擔心。
小林在第三次測驗時將自己與武姓男子的對話錄像。第三次的地點在該縣內(nèi)一家酒店。小林的錄像顯示,在入住的房間內(nèi),小林提出想見家長,而武××則笑著稱,“還不到時候,到時候肯定讓你見”,武姓男子告訴小林,“現(xiàn)在主要是你的能力,你的能力不夠,見誰也沒用。”
“你們有危險,我們就有危險”
“至于說危險性,危險系數(shù)可以跟你們說是零。”錄像中,武姓男子表示,小林等人替考完全沒有危險。
“肯定是零,你們有危險我們就有危險,所以我們在保證你們安全的情況下,我們才是安全的。我們得保證安全的情況下才會去做,這個不是強行做的,不是說我們不怕危險,你們必須去。都是考慮你們安全的情況下,能去,才讓你們?nèi)ァＨ绻形ｋU,不是說你有危險,是都有危險。所以你們不用擔心這個,你們要擔心這個,其他的都亂套了,這個事情是我們考慮的。上考場以后坐下來,做題,這是你們要考慮的。”這位武姓男子說。
錄像中,武姓男子稱小林一行高考前一兩天到縣里就能夠見到考生家長,到時候家長會跟他們交代一些細節(jié)性的問題。
“有個家長是教育局高招辦的”
每次測試結(jié)束,那位“陳老師”會單獨與小林等人聊天。在一次對話中,小林再度問及安全問題。
“如果不行的話,提前就通知你了,如果有事情的話就不讓你們?nèi)チ恕！痹谛×痔峁┙o北青報記者的錄音中,陳姓男子試圖打消小林的疑慮,并說這些“都是內(nèi)部的事情”。
錄音顯示,在涉及到安全問題的時候,陳姓男子的聲音明顯變小,“有個家長是教育局高招辦的,一切都安排好了,所以不會出現(xiàn)任何問題。”
“等你們定下來以后再采集信息。”按照陳姓男子告知小林的說法,所有的信息都是被替考學生的,小林等人只需要到場考試。
四名替考學生選擇退出
“我不會去參加考試。”高考前,小林告訴北青報記者,經(jīng)過權(quán)衡,他決定退出替考,此前測試成績顯示,小林成績超過往年的一本線。此外,小林還表示,一同前去測試的同學都不會參加替考。
在5月底,小林對去還是不去依然猶豫不決,畢竟替考的酬金曾讓他動心。但最終讓他退出的想法來源于安全性和對自己前途的考慮。“我擔心會出事。”小林承認自己在最后一刻害怕了。
隨著高考臨近,小林曾收到短信,通知他在6月4日之前到達該縣,做好考前準備考試。小林向聯(lián)絡(luò)人表達了拒絕的意思。與此同時,北青報記者在6日當天來到了小林所說的縣城。
盡管小林參加的考前測試安排在了該縣五中,但這座縣城的高考考點卻是在一中和四中。
“上午發(fā)了準考證。”在理科考點一中,一名高三女生告訴北青報記者,上午從老師處領(lǐng)到高考準考證。白色的準考證上,提前拍好上傳系統(tǒng)并審核的考生頭像印在上面,同時還附帶有準考證號。
為了規(guī)范今年高考,6日,教育部網(wǎng)站公布了教育部及各省(區(qū)、市)2014年高考舉報電話,其中北京、天津等多地同時公布了夜間舉報電話。
7日下午,北青報記者撥打了該縣所屬省的舉報電話,接聽的是該省教育廳招生考試管理中心一位李姓工作人員。該工作人員表示會將記者所反映的情況上報領(lǐng)導(dǎo)。雖然小林等4人的替考并未發(fā)生,該工作人員仍表示工作人員會去查詢當?shù)乜紙鰞?nèi)是否存在替考等違反考試紀律的現(xiàn)象。
此外,該工作人員表示,這個電話公布在網(wǎng)上,接受大家舉報,當天還接到另一個舉報稱有另一城市高考存在違規(guī)現(xiàn)象。
持續(xù)近半年的替考準備,小林和其他幾位學生再度回到高中時代的學習狀態(tài)。“就當這是我人生犯下的一個錯誤。”小林說現(xiàn)在他最頭痛的是,一時還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手頭那一大堆高考復(fù)習資料。
新聞內(nèi)存
山東18名大學生“替考者”被抓獲
山東18名大學生打算到河南,在高考期間幫別人作弊,還未動身就被濟南警方抓獲。
民警將18名大學生帶回派出所,組織學生當“槍手”的嫌疑人王某也被民警當場控制。民警稱,他們在網(wǎng)上巡查時看到王某發(fā)布招募槍手信息,獲知他們將于6月5日在駐濟某高校集合統(tǒng)一乘車,到達河南某地,準備幫別人高考舞弊。民警提前埋伏在現(xiàn)場,當嫌疑人及大學生準備乘車時,將他們及時控制。
此前,教育部曾預(yù)警,在高考中有嚴重違規(guī)行為(如利用通訊工具作弊、替考等)的考生,將取消其當年全國統(tǒng)考各科成績,同時下一年度不得報名參加全國統(tǒng)考;在校大學生參與替考,取消其當年全國統(tǒng)考各科成績,并由其所在高校按照普通高校學生管理規(guī)定嚴肅處理,情節(jié)嚴重的給予開除學籍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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