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東3標段(二)
新年伊始,信陽“大老板”叢光鈞失聯的消息,像冬日的颶風,在信陽引起強烈轟動。
這名信陽多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信陽市重點工程——中心城區內河綜合治理項目的幕后“操盤手”,被指挪用2億多元內河治理工程款進行房地產開發而無力支付承包商的巨額工程款,又因項目過多導致資金鏈斷裂,最終在2016年11月解散公司開始失聯。
他的“跑路”到底在信陽引起多大的連鎖反應?記者對此展開了調查。
【現場】雨污分流工程停滯一年多
2016年12月28日,在信陽市正商路婦幼保健院附近,信陽市內河治理雨污分流工程的湖東溝3標段,700多米的工地現場,只有兩端壘起了石岸,岸邊堆放著大沙、石頭。由于該工地附近有一個小型養豬場,刺鼻的氣味令人作嘔,該標段中間部分是挖掘機施工后形成的小水坑,水坑中正躺著一頭死豬。
據該標段的承包人賀濤介紹,這個工程是2014年3月份開工,原定工期半年,然而,進行不到一半就停工了。近兩年來,一直沒有進展。
作為市政府的重點項目,為什么出現停工近兩年的情況?賀濤說:“一方面是附近群眾因為賠償不到位阻撓施工,另一個原因就是上一個標段的工程款還沒結清,欠了400多萬元。這個工程已經投入了500多萬元,沒錢繼續干下去了!”
賀濤說,停工的不止自己一家,湖東溝3個標段有干了一半停工的,還有的剛開始就撤場了,2015年開始施工的浉河南岸幾個標段,也是因為賠償不到位,遭到附近居民阻撓而停工。
由于停工時間長,原來購買的工程材料,因為長期風吹雨淋、暴曬,已經不能再使用。
新湖東溝3標段,水坑內漂著死豬
【走訪】18個標段全部拖欠工程款
賀濤所說的“上一個標段”,是2013年他承包的黑泥溝五標段工程。
據2016年12月13日信陽市城市管理綜合執法局(以下簡稱信陽市城管執法局)【2016】267號文件《關于請求解決永澤公司嚴重拖欠工程款引發社會不穩定的請示》(以下簡稱《請示》)顯示:2011年根據創建國家衛生城市的要求,按照信陽市政府的工作安排,實施信陽市中心城區內河雨污分流工程。為解決資金問題,市政府批準,采用BT模式(BT投資是社會投資人投資、建設,建設完成以后“交鑰匙”,政府再回購,回購時考慮投資人的合理收益 )。經過招商,由信陽市城管執法局代表信陽市政府,與河南永澤城市建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永澤公司)簽訂了《信陽市中心城區雨污分流工程項目投資合同書》。
信陽市政府先后將新申河、黑泥溝、平西溝上游、棉麻溝、三里店河、湖東溝等多條內河,承包給永澤公司建設,永澤公司建好后,政府進行回購。據了解,簽訂合同后,永澤公司又以信陽中凱建筑安裝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凱公司)的名義,將前4條內河分為18個標段,分包給了12個承包商。
賀濤承包的是“黑泥溝五標段”,該工程位于信陽弘運汽車站附近區域,2013年1月12日開工,于2013年10月22日竣工驗收,工程審定金額607萬元。“我們不但墊資工程資金,還要交保證金。”賀濤說,當時,他跟中凱公司簽了合同,交了200萬元保證金,隨著工程的推進,保證金陸續返還,工程完工正式驗收合格后,保證金已全部歸還。2014年3月承包的湖東溝3標段,交了400萬元的保證金。
根據承包商與永澤公司簽訂的投標承諾書顯示,本標段工程全部竣工驗收合格后12個月內,永澤公司支付該標段工程財政評審價的35%;24個月內,再支付35%,同時扣除管理費、稅收、管材分成等應扣款項。最后,在驗收合格后的36個月內,再支付30%。
然而,黑泥溝五標段回購已3年多時間,賀濤僅僅領到181萬元的審定金,剩余的420多萬元遲遲沒有蹤影。
多個標段的承包商提供的一份《信陽市主城區內河綜合治理各標段審計金額支付資金一覽表》顯示,新申河、黑泥溝、平西溝上游、棉麻溝4條內河18個標段,已于2014年2月陸續全部完工,總審定金額約1.81億元,而永澤公司僅支付了約5000萬元的工程款,個別承包商的工程款還是以房產抵押的。
“沒有一個標段的款給全的,全部拖欠!”多名承包商表示,包括工程款和近千名農民工的工資,永澤公司一直拖欠至今。
【調查】被指挪用資金搞開發用房產抵工程款
據了解,新申河、黑泥溝、平西溝上游、棉麻溝4條內河18個標段中,陳永輝負責新申河1、6、7標段,黑泥溝4標段;羅義和負責新申河2標段;翟長明負責新申河3標段;陳新民負責棉麻溝3標段,他們的工程款僅支付了一少部分,其中還有部分工程款以房產抵扣。
賀濤、羅義和、陳新民等多名標段承包商證實,永澤公司、中凱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均為叢光鈞。羅義和告訴記者,新申河2標段工程審定金額是1233萬元,叢光鈞從其開發的羊山新區新城國際項目中拿出7套房子,折算900多萬元抵押工程款。“我算了一下,他給我的抵押價格,每套比正常市場價多出10多萬元。”羅義和說。
對于承包了4個標段的陳永輝,叢光鈞拿出了18套房產折算工程款,但是其中有6套原本就被叢光鈞抵押給銀行了,只有12套房子可以辦理正常手續。“這樣一算,還欠我3000多萬元。”陳永輝告訴記者。
對于棉麻溝3標段的承包方陳新民而言,這筆賬更算不清。“叢光鈞拿出的5套折算工程款的房產,都抵押給銀行了,不能辦手續。”多名承包商告訴記者,新城國際的開發商信陽鴻凱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鴻凱公司),它的實際控制人也是叢光鈞。
由鴻凱公司開發的新城國際,實際控制人也是叢光鈞
【探訪】永澤公司人去樓空
“他的問題一大堆,不是一兩句就能說清的。”一位知情人告訴記者,除了拖欠內河治理工程款,叢光鈞曾在銀行有巨額貸款,至今沒有歸還。
2016年11月,叢光鈞徹底失聯后,對于他的去向,坊間有傳言其已卷款潛逃,而其“去了新西蘭”的說法是主要討論的話題。
2017年1月3日,位于信陽浉河公園大門附近的統一街,法人代表和董事長均為叢光鈞的河南政源房地產開發集團(以下簡稱政源集團)的辦公樓6樓,永澤公司辦公場地已是人去樓空。而在該公司門口的墻壁上,依然張貼著《信陽市主城區內河治理界河雨污分流工程前期調查示意圖》,落款是2014年4月。
隨后,記者致電永澤公司總經理許明洲,許明洲在電話中向記者大倒苦水。“我們是負責工程的質量和施工進度,財務上的具體事情都是叢光鈞在負責,我在這兒打工兩年了,也沒見到一分錢的工資。”許明洲說,永澤公司是在2016年11月底解散的,叢光鈞拖欠他兩年的工資共計20多萬元。“從2016年11月底至今,他的手機都是關機狀態”。
中凱公司的辦公室位于政源集團7樓,法人叢光升系叢光鈞的親兄弟。“從頭至尾我都不認識18個標段施工方的任何人,只是說永澤公司那邊借助中凱的名義去招標,而且中凱具備這個施工資質。”叢光升向記者表示,自己對于這個工程的具體情況一點兒也不知曉,也沒有簽過任何字,更不知道資金流向的問題。
【討薪】不堪重負下的無奈之舉
2016年12月20日,承包商和農民工代表數十人,趕往信陽市城管執法局討說法,但并沒有得到滿意的答復。“如果資金能周轉開,誰也不想去討薪,給政府找麻煩。”多個承包商說,被逼上討薪路,實為不堪重負下的無奈之舉。
據了解,承包商在簽訂投標承諾書上,最后一項條款這樣規定:我方(投標方)承諾及時足額支付工人工資和各項工程款,如果市財政沒有依照《合同書》及時撥付工程款,我方保證不因拖欠工資導致工人到市政府上訪、或到永澤公司和政源集團以討薪為名,擾亂貴公司辦公秩序。違反承諾,每發生一起我方愿意接受罰款20萬元,由貴方(永澤公司)直接從工程款中扣除。
從2013年開始,承包商們了解到,因為有工程完工,已陸續有工程款撥下來,但承包商們并沒有拿到錢。承包商們告訴記者,因為有條款規定,加上部分承包商另有其他內河的工程承包項目,2015年之前并沒有發生大規模的討薪事件。
后來,隨著投入的不斷加大,工程款遲遲不能到位,承包商們紛紛找到永澤公司。“我們找永澤公司要錢,他們總說審計報告沒出來。”承包商們說,按照規定,審計結果一般在工程完工驗收后45天,最遲3個月出來,但直到2016年3月,工程造價審計定案表才出來。
2015年,承包商們再次向永澤公司討要工程款。“永澤公司總經理許明洲明確告訴我們,說資金被挪用了,讓老板叢光鈞拿去蓋樓了,具體多少錢不知道。”多個承包商告訴記者,之后,他們向信陽市中心城區內河治理辦公室反映工程資金流向問題,也曾向信陽市城管執法局反映,但工程款依然沒有到位,欠款最多的達3000多萬元。
【回應】執法局稱2015年已發現問題
對于目前叢光鈞失聯、拖欠大量工程款和農民工工資的情況,信陽市城管執法局副局長楊傳海表示,當初的BT模式有不足之處。
楊傳海告訴記者,信陽市內河治理工程始于2011年,到2016年共分為三個階段。2011年至2014年采用的是BT模式;2015年改為政府直接投資;2016年又改為轄區負責實施的黑臭水體治理工程。
按照創建國家衛生城市的要求,2011年7月,信陽市中心城區內河治理工程啟動,采取BT模式建設,由永澤公司先期建設,信陽市城管執法局代表政府進行回購。
據前文所述的信陽市城管執法局的《請示》顯示:“自2011年7月開工建設,目前永澤公司已完成新申河、黑泥溝、平西溝上游、棉麻溝、三里店河5條內河綜合治理工程約18.6公里,2.5公里的湖東溝正在實施(完成投資0.36億元),總資金約3億元(包括工程款、投資回報、銀行利息等)。由于工程量大、復雜,決算評審和審計工作時間漫長,各條內河竣工驗收后先后進入回購期。為解決每年度的維穩問題,2013年以來,我局采取預撥工程款的形式,市財政已累計支付工程款2.63億元(含0.302億元中央建設資金)。”
“這2.63億元,包括工程款、銀行利息、投資回報等,并非全部都是工程款。”楊傳海說,按照BT建設協議,資金由市財政打到城管執法局的賬戶上,再由城管執法局打到永澤公司的賬戶上,中間不做停留。“永澤公司與政府簽訂的合同,回購資金必須打給永澤公司,工程款是否撥給承建商或分包商,政府部門不能過多干涉。”至于當初BT模式的投資合同如何約定,楊傳海沒有過多介紹。
楊傳海稱,在2015年,信陽市城管執法局曾接到過關于永澤公司拖欠工程款的舉報,該局紀檢部門、信陽市審計局等曾到永澤公司進行了督查,發現了一些問題,“當時叢光鈞承諾,解決好工程款和農民工工資的問題”。
楊傳海也證實,永澤公司、中凱公司、鴻凱公司的實際控制人都是叢光鈞。“2015年年底,永澤公司的支付(工程款)就已經跟不上,加上2016年又有些新的項目,所以導致了資金鏈斷裂”。
對于2.63億元資金具體用到了何處,有多少發給了承包商,是否被挪用到房地產開發,楊傳海稱有關部門正在調查,要以調查的結果為準。
【進展】對失聯人員已立案
楊傳海稱,因為發現BT模式有不足之處,2015年和2016年,政府才不斷調整內河治理工程方案。“理解他們(承包商和農民工)的訴求,但我們也無能為力”。
據《請示》顯示,從該項目幾年來實施情況看,存在以下問題:
1.資金方面實力不足。永澤公司在該項目上投資少,并且在財政資金撥付總工程款80%的情況下,仍然有施工隊于近期反映永澤公司拖欠大量工程款及農民工工資;2.財務管理混亂。特別是這次市長離任審計時,要求該公司提供相關數據資料,該公司不能及時翔實提供,給審計工作帶來嚴重影響;3.存在嚴重社會穩定風險。
針對存在的問題,信陽市城管執法局在2016年12月13日的《請示》中曾提出如下3點建議:1.立即成立工作組,妥善處理相關問題,調查追蹤永澤公司實際控制人的下落。2.責成有關部門立即對永澤公司進行清產核資。3.責成相關部門盡快對BT模式已完成的工程進行財政評審和審計,依據審計結果,進行結算投資回報、管理費、銀行利息,便于解決拖欠的工程款和農民工工資。
2016年12月14日,信陽市市長尚朝陽就《請示》作出如下批示:“速請湘豫市長、天學書記閱處:1.同意所提幾點建議,請天學書記抓緊落實;2.請湘豫市長安排市財政對評審撥款情況抓緊盤點;3.要抓緊弄清已報2.6億元有多少沒有撥付施工隊,雙節前農民工討薪壓力會有多大?”
2016年12月14日、15日,信陽市常務副市長李湘豫、政法委書記謝天學,先后就《請示》做出批示。
楊傳海說,目前,信陽公安機關正立案調查叢光鈞的下落,至于他到底去哪兒了,要等公安機關的調查。
【說法】BT模式合法 “跑路不可控”
對于此事,河南春屹律師事務所律師張少春表示,任何合作模式都有書面合同約定,如果違約、出問題、出事故等,必然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BT模式作為其中之一,是合法的。政府部門有一定的監管責任,可倒查承包方資質、有無違規違法行為等。“其實這個模式只要有法律政策依據,跟政府倒沒多大關系,畢竟有些人臨時跑路是不可控的”。(記者 李光遠 張亮/文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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