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電子科技大學21歲大學生患罕見病貽誤治療離世，其生前發的求醫經歷網文引熱議，百度競價排名和醫院診療技術受質疑

　　這個五一假期，網上最引人注目的事件之一，是一個年輕生命的逝去和眾多網友為他追索公道。

　　西安電子科技大學21歲大學生魏則西因罹患罕見病“滑膜肉瘤”最終不治離世，然而他生前輾轉多舛的求醫經歷通過多篇網文持續發酵、引發同情，并將大名鼎鼎 的百度推上輿論的風口浪尖。又是百度醫療搜索的“競價排名”，這個依靠金錢和謊言堆砌的虛假信息又一次坑害了一個無辜的生命。

　　昨天是魏則西去世的第21天，即民俗稱的“三七”，父母一起去看了他。則西的墓碑前被安放了鮮花和草莓，墓碑背后親朋校友用“品學兼優 嫉惡如仇”來評價這個身患頑疾卻樂觀如初的年輕生命。

　　昨天，記者在咸陽某小區見到了剛剛回到家中的魏則西父母，兩人看起來疲憊和悲傷。魏先生表示，兒子已經去世，家人只愿有一個平靜的生活，所以不再接受任何采訪，所有想說的話，已經通過媒體發布了聲明，“我們不想接受采訪，不想見記者，什么都不想說了。針對這件事我們沒有惡意，沒有針對哪個媒體，也沒有針對哪個組織。”

　　求生

　　大學生罹患“滑膜肉瘤”離世

　　用“生物免疫療法”治療無效

　　咸陽人魏則西今年21歲，是西安電子科技大學計算機專業的大學生，2014年4月份被查出滑膜肉瘤(惡性腫瘤，目前尚無有效治療手段)后，于今年4月12日呼吸衰竭離開人世。求醫過程中，魏則西從百度搜索中找到了排在搜索結果前列的武警北京總隊第二醫院。

　　魏則西父母先行前往考察，并被該醫院李醫生告知可治療。魏則西父親表示，當時已經將生的希望寄托在這家醫院從美國斯坦福引進的“生物免疫療法”上。“百度宣傳得那么好，在醫院科室門口滾動播出媒體的什么健康節目，我們能不信嗎？”魏則西在該院腫瘤生物中心李主任的推薦下，接受了美國的“生物免疫療 法”，2014年9月至2015年7月先后進行了4次，花了二十多萬，卻沒見到任何效果。家人才意識到，合理的治療時機已經擦肩而過。魏則西最終還是離開了。

　　騙局

　　醫院稱“保20年沒問題”

　　病人治療幾個月腫瘤轉移到肺

　　魏則西2014年患病后，把自己的求醫經歷發在網上。有網友給他想對策，學校師生也給他捐款，但魏則西2016年2月給自己的帖子配了這樣的標題：“你認為人性最大的‘惡’是什么？”

　　當時，武警二院的李主任告訴他，治病的技術是美國斯坦福大學研發的，（治愈）效率達到百分之八九十，而這位李主任還看著魏則西的報告單跟他父母說，“保20年沒問題”。魏則西很快去查了這個李主任，發現他在電視上不止一次介紹這種療法。

　　魏則西寫道，“治療后的幾個月，病情就轉移到肺了，醫生說我撐不了一兩個月了。如果不是后來買到靶向藥，恐怕沒有后來了。”當發現錢花了，孩子的病卻越治 越重，魏則西的爸爸魏海東找到李主任，但對方卻說，從來沒有向任何人保證過治愈率，“他還讓我們接著做，做多就有效果了”。

　　發帖

　　揭露醫院把國外淘汰技術

　　當最新成果欺騙國內患者

　　美國的留學生幫魏則西查詢后才把問題弄明白。“這個技術在國外因為效率低，臨床階段就被淘汰了。”現在美國沒醫院用這種技術，到國內卻成了最新技術，“然后各種欺騙”，“等我找到真正靠譜的技術，家里卻山窮水盡了”。魏則西寫道。

　　“發帖的初衷很簡單，在他透露接受腫瘤生物免疫療法后，三四千人給他發私信，詢問這一療法的效果”魏海東說，則西把自己的感受告訴大家，“是為了防止他人被不實信息誘騙”。

　　“我們在武警二院治療的時候，天津的、東北的、廣東的，哪的人都有，每次二十多人，都說從百度上找過來的。”魏則西的母親說，患者間很少交流療效，都是各看各的病，她并不知道其他人療效如何，“只能說我們的不好”。

　　回應

　　魏則西父母怒斥“百度回應”

　　不想被卷入商業糾葛

　　4月28日，百度官方微博“百度推廣”回應稱：得知此事后，立即與則西爸爸取得聯系，致以慰問和哀悼。對于則西生前通過電視媒體報道和百度搜索選擇的武警北京總隊第二醫院，我們第一時間進行了搜索結果審查，該醫院是一家公立三甲醫院，資質齊全。

　　5月1日凌晨1時31分，“百度推廣”再次回應稱：針對網友對魏則西所選擇的武警北京總隊第二醫院的治療效果及其內部管理問題的質疑，我們正積極向發證單位及武警總部主管該院的相關部門遞交審查申請函，希望相關部門能立即展開調查。

　　5月1日深夜，魏則西父母發表聲明，對百度回應表示“非常氣憤”，稱“百度和醫院至今從未和他們聯系過”。魏則西的母親說：“之前是百度引導我們來就醫的，現在他們沒聯系我們就發微博，還說聯系我們了，這點讓人非常反感”。

　　針對各種傳言，魏則西的母親表示：“我們沒有仇恨，不需要哪家醫院、公司給我們道歉，不要賠償，也不會起訴追究誰，更不想被卷入商業糾葛中。我不希望孩子走了，身后還這么亂。”

　　百度公司公關部負責人昨日表示，公司此前發表官方聲明稱聯系了魏則西父親，此事沒有必要也不可能撒謊。

　　揭秘

　　武警二院腫瘤生物中心

　　關聯“莆田系”

　　武警二院腫瘤生物中心稱，給魏則西治病，用的是美國斯坦福大學診療技術，但經斯坦福醫學院核實，該校從未與一家中國醫院有從事細胞治療的合作。

　　5月1日下午，記者撥通展板上留下的健康熱線。針對網友質疑，稱腫瘤生物中心被武警二院外包給一家莆田系公司的說法，“生物中心”的值班護士否認說：“我們就是醫院的（科室）”。截至目前，醫院方面未作出任何回應。

　　公眾號“有槽”報道稱，魏則西通過百度搜索到的網站備案信息顯示為個人，網站注冊信息，則顯示為一家名叫“康新”的醫院投資管理公司，“康新”管理多家以 生物免疫治療為特色的腫瘤專科醫院，而給康新公司提供醫療技術的，是一家名為“柯萊遜”的公司。“柯萊遜”的老板，是莆田系的一員。

　　莆田系是莆田人所轄醫院集合的簡稱，福建莆田人在全國各地開設私立醫院，并逐步抱團形成一定的組織規模。這些醫院大部分是男科、婦科、不孕不育、整形等專 科民營醫院。公立醫院將不賺錢的科室外包的時候，莆田游醫借機登堂入室，成為正規醫院的“醫生”。據公開報道，百度2013年的廣告總量是260億元，莆田的民營醫院在百度上就做了120億元的廣告，他們的廣告投入的60%都給了搜索引擎。

　　追責

　　細胞免疫療法對實體腫瘤

　　遠未到臨床應用

　　長期專注于醫療領域的上海市海上律師事務所律師劉曄稱，如果患者所發網帖和家屬所說屬實，北京武警二院可能涉嫌欺詐。而且，根據《廣告法》規定，醫療、藥品、醫療器械廣告不得含有表示功效、安全性的斷言或者保證的內容，不得說明治愈率或者有效率等。

　　劉曄稱，目前，細胞免疫療法對實體腫瘤如滑膜肉瘤、肝癌等，尚在動物實驗或臨床研究階段，遠未到臨床應用。衛計委也只允許臨床研究，而北京武警二院已經對患者進行了臨床應用，并夸大其療效，構成過度醫療和欺詐。

　　記者查詢發現，2013年，國家衛計委官網將自體干細胞和免疫細胞治療技術列為“涉及重大倫理問題，安全性、有效性尚需經規范的臨床試驗研究進一步驗證的醫療技術”。

　　魏則西生前在知乎上發帖說，用百度搜索時，第一條就是北京武警二院的生物免疫療法，“DC，CIK，就是這些，說得特別好，我爸媽當時就和這家醫院聯系，沒幾天就去北京了。”

　　最新進展

　　多部門成立聯合調查組進駐百度

　　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發言人姜軍昨日發表談話指出，近日“魏則西事件”受到網民廣泛關注。根據網民舉報，國家網信辦會同國家工商總局、國家衛計委成立聯合調查組進駐百度公司，對此事件及互聯網企業依法經營事項進行調查并依法處理。

　　對此，百度表示，歡迎聯合調查組進駐百度。網絡信息健康有效，是包括百度在內的每個互聯網參與者的責任。百度將全力配合主管部門調查，接受監督，不給互聯網虛假信息和違法行為留下可趁之機。

　　探訪漩渦中的武警二院

　　腫瘤生物中心“停診”預約患者被爽約

　　記者于5月1日下午探訪時看到，武警北京總隊第二醫院2層腫瘤科外格外冷清。掛號大廳懸掛的就醫流程索引圖里，突兀地出現了“腫瘤生物中心”，這就是魏則 西生前就診的地方。記者看到介紹治療手段的展板，其中提到了院方給魏則西使用的細胞免疫療法。一位醫護人員證實，此前的確接診過名叫“魏則西”的病人，但魏則西的主治醫師李志亮已于去年退休。記者從醫院電子屏上看到，目前李志亮仍出現的值班表中，他作為生物中心的副主任醫師，周一至周六全天接診。

　　5月2日上午，記者以病人家屬身份在武警二院掛號處和醫務處咨詢后得知，該院生物診療中心已經停診，至于停診原因和何時復診，掛號處工作人員表示不知情。 然而設在前臺左側的專家診療室里，病人和醫生進進出出，旁邊的細胞室房門緊閉，但透過玻璃依然能看到人影晃動。

　　“昨天（1日）跟溫主任約好，他說今天（2日）坐診。”一位從重慶趕來看病的患者家屬也被攔在外面，“肯定是受那個事情的影響，電話打不通了。”

　　“我是病人家屬，從湖南來的，我女兒是在網上搜到的生物療法，醫生告訴我可以培養細胞殺死癌細胞，剛開始跟我女兒說只要治療一個療程，3.3萬 ，一個療程之后，可以根據你的經濟情況，鞏固治療一次，我們來了之后不是這個情況。”記者2日探訪武警北京總隊第二醫院生物診療中心時，患者家屬魏雪清哭 訴了這一切。類似就醫經歷的并不止魏雪清一人，記者在武警二院的一個半小時中，有四五位患者及患者家屬，描述著與魏則西驚人相似的治療過程。不過，魏雪清 最后否定了生物治療這項技術，堅決要回了好不容易湊齊交上去的27260.12元，帶著患有惡性黑色素瘤晚期的女兒，回了老家。

　　延伸閱讀

　　百度“競價排名”被詬病已久

　　武警北京總隊第二醫院在百度上做的有關“生物免疫法”的推廣通過百度搜索已無法查到。

　　百度公司公關部負責人告訴記者，百度公司的確已經將相關推廣內容下線。雖然事情真相如何還需等待相關權威部門的調查結果，但在當下，下線也是考慮到不要讓網友存在損失。

　　百度副總裁王湛此前被曝出因為違反職業道德行為規范被開除，這被外界解讀為與魏則西事件有接關系。上述負責人昨日回應稱,目前沒有信息表明二者有直接關系。

　　魏則西事件讓廣受爭議的競價排名體系再次被口誅筆伐，認為魚龍混雜的醫療廣告，正是造成此次悲劇的因素之一。上述負責人稱，醫療廣告收緊后，百度也下線了一大批存在問題的信息。

　　其實，百度對于醫療的商業模式被詬病已久。早在今年年初，百度就因“轉賣血友病吧”而深陷丑聞之中。事件發酵后，百度宣布“貼吧所有病種類吧全面停止商業合作，只對權威公益組織開放。”據當時知乎網友的調查，“40%的熱門病貼吧已經被賣。”

　　2015年4月，百度與莆田系曾因“競價”的價格爆發過一場輿論戰。莆田（中國）健康產業總會執行會長吳曦東曾表示，“在百度的廣告投放占莆田系醫療機構 營銷投入的比例，總的來說應該在50%以上。”當時甚至有“很多醫療機構為互聯網公司打工”的說法。百度當時的高調宣稱，引起莆田系強烈反對，是因為百度 “加大整治并下線違規醫院”。這次輿論戰最后不了了之，二者于2015年末再次合作。

　　魏則西生前告訴華商報記者，若走了三件事放不下——

　　沒來得及經歷精彩世界

　　現在死去不甘心

　　近日，關于魏則西生前求醫過程的微博引發熱議。

　　原本再過一個月，魏則西就會穿上學士服，拍完畢業照，走向社會，甚至出國去追求自己熱愛的計算機事業。他生前曾說，如果大四之后能去美國好好學學計算機，那會是他人生最大的幸福。

　　2015年，由于生命還很年輕，魏則西不甘心向命運低頭，為了爭取求生的希望曾四處求助，7月29日，華商報移動客戶端“華商頭條”曾對他的經歷進行報道。

　　和病魔抗爭的過程

　　魏則西一直堅持做記錄

　　魏則西當時給華商報記者發來他的照片，雖然只有二十來歲，但是因為放療和化療的影響，胡子已經全白了。他說，如果他走了，他有三件事放不下，第一是他的父 母，他是獨子，如果他死去，以他父母的年齡恐怕無法再要孩子了；二是他才20出頭，這個世界的精彩他還都沒有來得及經歷，現在死去實在不甘心；三是他看病 幾乎花光了家里的積蓄，雖然學校組織了募捐，他的同學和老師都開始聯系他和幫助他，一共捐助了11萬，但這對于高額的治療費只是杯水車薪。

　　在和病魔抗爭的過程中，魏則西一直堅持做記錄。2015年8月15日，他在微信中寫道“如果有一絲治愈的希望，他也不想放棄”；9月26日，他寫道“我真 的太累了”；10月9日他寫道“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沒有希望的痛苦地等死”；2016年1月18日，他寫道“只有全力以赴，與疾病作戰，才有希望活下去。只有最親近的人，才能幫我們渡過難關。”4月5日，則西媽媽在微信上求助，說因為4個月來，則西只能一個體位躺，半個身子都是酸痛的，希望可以聯系一 位按摩師上門為則西按摩。4月12日，則西的爸爸在微信上告知大家，則西于早上8點17分在家中病逝，感謝大家的關愛。

　　他各方面表現很優秀 和同學相處融洽

　　鄧麟是魏則西生前大學輔導員，她說，魏則西在大二下學期開始發病，之后一直請假治療，中間也回到學校過一段時間。這個學生學習刻苦，各方面表現也很優秀，和同學相處融洽，是個讓老師放心的孩子。患病后他們在全校范圍內也組織了募捐活動。

　　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心理咨詢中心的武老師說，魏則西發病后，他的一位代課老師曾找到她，希望幫這個學生進行心理疏導。和魏則西接觸后，她發現雖然這個孩子的 情緒有些低落，但是很樂觀，魏則西對她說，只要有一線希望，他會努力去爭取活下去的機會。5月2日下午，華商報記者再次聯系武老師，她說，魏則西已經走了，她不想再對此說什么了。 綜合新華社、中新、《北京晚報》、澎湃新聞等 華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