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蘭考縣城的焦裕祿塑像

　　在共和國歷史上，一個名字與一座城市的緊密貼合度，很難有超越焦裕祿與蘭考的。五十多年前，焦裕祿在蘭考遭受自然災害最嚴重的時刻到任，這片土地從此有了新面貌，以“親民愛民、艱苦奮斗”為內核的焦裕祿精神也在這里發源傳承，蘭考成為“紅色地標”。

　　2014年，習近平總書記把蘭考作為第二批黨的群眾路線教育實踐活動聯系點。蘭考以焦裕祿精神為鏡，在轉變干部作風過程中打造出“蘭考標準”。經歷了“三嚴三實”等一系列思想教育活動洗禮，如今蘭考干部狀態究竟怎么樣？黨建與發展關系何在？歷史上多次錯失發展機遇的蘭考，能否迎來破題？《瞭望》新聞周刊記者在蘭考進行了蹲點調研。

　　細照篤行打造清明政治生態

　　第一次遇到送禮送不出去的情況，蘭考禾豐牧業總經理張貴山心里很別扭。

　　2014年8月，禾豐牧業與蘭考簽訂了招商引資協議，之后就是緊鑼密鼓地辦理各項手續。某次去一個縣領導辦公室，他擱下一條煙扭頭就走。不到一個小時，煙又被退回到他手里。

　　“人家不收禮，好像看不起咱一樣。”張貴山惴惴不安，企業剛落戶，需要政府服務的地方還很多，不會受什么影響吧？直到2015年中秋節的一通電話，才使他徹底打消疑慮。

　　當時張貴山已經放假回家，突然接到值班工人電話，說縣領導去工地了，問有什么困難沒有。他提了點供電方面的問題，沒想到當晚就解決了。“一條投資10億元的生產線14個月投產，沒花一分錢請客吃飯。”張貴山感慨，企業到蘭考算是來對了。

　　蘭考縣委書記蔡松濤說，當地通過體制機制改革，設立專業化招商及服務團隊，以“服務企業”為核心，對行政權力限權、確權，為塑造健康的政商關系創造了條件。

　　“深學、細照、篤行”。黨的群眾路線教育實踐活動中，蘭考縣委常委班子敢于揭短亮丑，相互批評點“麻骨”、戳痛處，樹立了“蘭考標準”，清正廉潔的干部隊伍、風清氣正的政治生態正逐步形成。

　　“你很少回家，不是個好爸爸。但你是個好干部，為工作日夜忙碌，別人往家送東西從來不要。”在兒子的18歲“成人禮”上，讀著他寫給自己的信，蘭考縣紅廟鎮黨委書記黃宗剛潸然淚下。

　　幾年前，這位蘭考曾經的“最年輕”副鎮長打報告調到了縣直機關工作，想遠離不良風氣“渾水”：“我是農村孩子，沒關系、沒資源、更沒錢，上升空間不大。”

　　隨著教育活動深入推進，黨內生活面貌和選人用人導向有了明顯改觀。蘭考縣委原書記王新軍在干部大會上旗幟鮮明地撂出原則：“縣委靠黨性用干部，我看工作用干部，誰找人，就打個問號，或直接進黑名單。”

　　黃宗剛后來又被委以重任，負責經濟薄弱、管理困難的紅廟鎮。“政治環境干凈了，干部心思也就單純了，腦袋里只想著怎么把工作做好，怎么為百姓做事。”他對《瞭望》新聞周刊記者說。

　　思想補鈣錘煉干部嚴實作風

　　凌晨一點，蘭考縣城建局微信群響起了新消息的提示音，局長馬玉仁還在安排工作。他從剛結束的會議上得知，有一處路燈不亮，影響早起的環衛工作業。他的想法是：“今天再晚也算早，明天再早也算晚。”

　　2015年9月，歷史欠賬較多的蘭考實施城市綜合提升工程，30多項工程120多個工作面迅速鋪開。

　　距離馬玉仁布置任務五個小時后，晨跑的干部謝鳳全在霧靄中碰見幾個熟人，是縣長李明俊在現場謀劃道路改造。他一點沒感到驚訝：“5+2，白加黑，在別的地方可能是口號，在蘭考卻是常態。”

　　再過半個小時，城建所所長王曉坤就會騎著電動車上街，把縣城各條路段近20公里轉一遍。這個習慣，他從抓城建工作以來就每天堅持。同事們勸他坐單位的車，他不以為意：“坐在車里眨眼就過了，沒有騎電車看得清楚。”

　　“焦裕祿又回來了”。近兩年來，無論慕名而來的外地人，還是當地群眾，都為蘭考干部的干勁動容。蔡松濤說：“這樣的干部狀態不是逼出來的，而是抓黨建促發展激發的內生動力，干部思想上補了鈣。”

　　2015年12月，蘭考召開縣委常委班子“三嚴三實”專題民主生活會，常委們克服“怕丟面子、怕傷感情、怕揪辮子、怕打棍子”的思想顧慮，查擺“不嚴不實”問題近190條。“經過高標準的教育活動，蘭考干部的認識又提高了一層，時不我待的緊迫感和舍我其誰的使命感更強烈了”，蔡松濤說。

　　調到蘭考不滿一年，常務副縣長王彥濤的心情被“樂”與“苦”反復撕扯。他有個新鮮理論——在蘭考工作活得歲數大，一天最少工作14小時，活一天頂別人兩天。而“苦”也源于此，7歲的女兒哭著打電話問他：“為什么一家三口躺在一起睡覺那么難？”

　　“縣領導拼了，我能不好好干嗎？”2000年上任的紅廟鎮郭莊村支書郭二民曾跟群眾生疏到“連誰是誰家的媳婦兒都弄不清楚”。原來感覺“天高皇帝遠”的他，去年在村里三次見到下來調研的縣委書記。“各級干部都在搶抓發展機遇，我也變成勤快人了，過去十來年干的活兒還不頂去年一年！”

　　勇于“首創”改革催生發展動力

　　“蘭考干部只會講政治，不會搞發展。”去年，河南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段喜中被省委派到蘭考任督導組組長時，一些朋友為他捏把汗。可與干部摸爬滾打一陣后，他信心滿滿：“蘭考發展慢，軟在干部作風上；只要把干部的發展觀、價值觀扭到為群眾造福上，黨心民心就能凝成合力，實現彎道超車。”

　　這座濱瀕臨黃河的豫東小城，至今仍戴著國家級貧困縣的帽子。2014年5月，焦裕祿之后第14任縣委書記王新軍在縣委常委班子專題民主生活會上，提出了觸痛當地干部群眾的“蘭考之問”——“守著焦裕祿精神這筆財富50年了，為什么蘭考經濟仍比較落后，還有10萬人沒有脫貧？”

　　“干部思想保守，艱苦奮斗意識強，但某些方面束手束腳。”蘭考干部自我剖析，由于社會關注度高，部分干部存在怕出事的心理，才一次次錯失發展機遇。

　　“抓黨建促發展，以發展強黨建。”2015年，河南省委把蘭考確定為全省改革發展和加強黨的建設綜合實驗示范縣，對蘭考提出新要求——“要建設成體制改革的先行者、統籌城鄉的示范區和科學發展的排頭兵，為新常態下縣域改革發展探路示范。”

　　去年，在國內經濟增速下滑的情況下，蘭考完成生產總值240億元，增速9.7%，全年簽約億元以上項目29個，合同投資額194.2億元，4.6萬人口穩定脫貧。盡管與外界期望相比還有差距，但蘭考正迎來跨越式發展的關口。一大批首創性改革落地，為破解“蘭考之問”注入新動力。

　　“現在不用局長打電話，我往那一站，同事們就知道啥意思。”蘭考縣工商局市場管理員周慧娟有個新身份——“影子局長”，以前需要企業跑很多科室才能辦齊的手續，她能在最短時間內辦結。

　　這是新的行政服務模式。縣里讓涉及項目建設的10個局委各派一人常駐企業服務大廳，由局長授予辦事全權，使企業與部門內部流程“零接觸”。蔡松濤說，舊有的行政審批本身關卡重重。運行中，“權力蛋糕”又被分切給各個科室，相互扯皮掣肘，二次抬高了審批成本。“影子局長”就像一把快刀，斬斷了審批“亂麻”。

　　只用7天，蘭考五農好食品公司總經理李俊立就通過向縣扶貧辦申請從銀行拿到了80萬元貸款。盡管要捐8萬元用作扶貧基金，但他仍很高興：“直接從銀行貸款太難，灰色成本也很高。”

　　這是蘭考探索的“杠桿扶貧”模式。政府從扶貧專項資金中拿1000萬元作為風險金存入銀行，而銀行則放大10倍額度貸款給企業，受貸企業由派駐貧困村的115個扶貧工作隊推薦。企業將貸款額的10%作為扶貧資金，帶動貧困戶脫貧。

　　這一模式的首創者——中國證監會掛職副縣長楊志海說，該模式核心是用行政信用、干部信用化解銀行對于小微企業的“信息不對稱”風險，而真正的“杠桿”是蘭考的嚴實的干部作風。

　　嚴堵“蟻洞”作風建設永遠在路上

　　下午2:40，蘭考縣某局局長剛走出飯店就被攔住了。為了查明是否違規公款接待，紀檢干部從中午11點多就開始蹲守。蘭考縣紀委副書記李建平說：“10多人消費不到1000元，局長個人承擔費用還挨了黨內警告處分，一些人覺得冤。但守紀律是對黨員的基本要求，執紀只有紅燈，沒有黃燈。”

　　2014年以來，蘭考始終保持高壓態勢，平均一年處理各類案件400起以上。為讓監督不留死角，蘭考還打造了黨風政風電子監督平臺，引入大數據分析。哪些部門工作落后，哪些機關經費超支，一條條高低起伏的折線和紅黃綠相間的警示燈顯示得清清楚楚，紀檢工作效率提升了四成。

　　干部規矩紀律意識強了，畏首畏尾“為官不為”難題怎么破解？蘭考改革督察體制，將縣委、政府督察機構合并，成立督察局，通過建立臺賬、事前提醒、到期催辦、督察約談等方式，倒逼干部作為。隨手翻開一本督查臺賬,項目名稱、責任單位、責任人、時間節點都一目了然。

　　多年來，由于經營者“有背景”，違規加油加氣站是蘭考難除的隱患。督察局介入后，協調各鄉鎮、各部門快速推進，5天就拆除了全縣242家。督察機制不僅是揚起的“鞭子”,也成為將各部門擰在一起的“繩子”。

　　盡管蘭考干部作風建設取得重大成效，但嚴堵“針孔蟻洞”仍是長期任務，尤其應避免干出成績后，規矩一松“孔洞”擴大。“作風建設永遠在路上，在焦裕祿工作過的地方，干部更不能懈怠。”欣賞完紀念焦裕祿的情景舞蹈劇《風舞桐花》，蔡松濤十分動容。

　　當年焦裕祿帶領群眾抗風沙栽下的泡桐，如今已遍布蘭考1000多平方公里，是綠色生態屏障，也是群眾發展民族樂器和木制品加工業的“搖錢樹”。蔡松濤說：“看到泡桐林，結合‘兩學一做’，更明白應該做什么樣的黨員干部。”（林嵬 雙瑞 宋曉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