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輛被劉軍一氣之下留在經銷商店內的新車,如今在車庫中落滿灰塵,車頭也沒掛牌。經銷商說,由于有合格證顯示其為國Ⅲ標準貨車才進的貨,自己沒想到鑒定結果是不符合國Ⅲ標準。
“車帶有EGR,只是不工作。”廠商方面則否認劉軍的新車不合格,理由是行業內,只要帶有EGR循環系統,就是符合國Ⅲ標準的貨車。
北京青年報記者探訪發現,在售車時,判斷車輛是否符合“國Ⅲ標準”的主要依據就是合格證。但今年10月下旬,北京市環保局機動車排放管理處處長李昆生曾說過,很多重型貨車出廠時即不達標,而貼有國Ⅲ綠標的車不達標,在業內是公開的秘密。
事實上,這些假“國Ⅲ”標準的大貨車依然能夠進入北京市區,對于那些大貨車司機來說,被罰錢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想買“綠色”大貨卻還是買到了“黑色”大貨。
新貨車合格證顯示符合國Ⅲ標準
懷來縣緊鄰內蒙古和山西兩大產煤地,縣域內聚集著數千輛貨車,負責運輸煤炭到天津和唐山。劉軍在1996年購買第一輛貨車,養車成了他賴以生存的收入來源。
今年10月中旬,財政部在其網站公布消息,稱中央財政將安排50億元人民幣用于京津冀及周邊地區大氣污染治理工作。運輸途中,針對貨車的查處力度逐漸加大。劉軍的幾輛貨車生產日期較早,幾乎都不達標,很容易被查處罰款,加之運輸成本增加,養車的生意難做。
“從去年開始,身邊很多朋友都不養車了”,就在這一兩年的時間里,劉軍從朋友那兒不時聽到,有司機把車折價幾萬元,賣到內蒙古等地,或者有的司機直接把到了年限的車當做廢品處理。
今年9月,經過一番考慮,劉軍決定購買符合國Ⅲ標準的貨車,繼續養車。在咨詢過程中,當地的經銷商向劉軍介紹了一款解放牌的貨車。
“對方保證,車肯定符合國Ⅲ標準”,得到了經銷商的保證,劉軍在10月中旬向經銷商訂車。10月下旬,劉軍采用全款的方式,將196800元車款匯入經銷商戶頭。經銷商聯系廠商訂貨,一汽解放青島汽車有限公司制造新車并運送至懷來縣。
10月31日,經銷商通知劉軍,新車已經從青島送來,讓他前往提車。北青報記者注意到,隨車送來的說明書和合格證信息顯示,劉軍購買的車由一汽解放青島汽車有限公司制造,制造日期為2013年10月25日,合格證的發證日期為10月29日。在合格證上,這輛新車的排放標準一欄寫著:“GB3847-2005,GB17691-2005國Ⅲ”。
“我朋友說,怎么還買這個車啊,他們開這個牌子的車都被罰過好幾回了,尾氣不達標”。車子開回村里,同村的司機懷疑劉軍的車并不達標。
司法鑒定書稱新貨車“不符合國Ⅲ標準”
同行中,有人購買過和劉軍同一品牌的貨車,同行告誡劉軍,他的新車并不達標(國Ⅲ標準)。隨后,劉軍又找到貨車修理廠的朋友打聽,得到的答案也是自己購買的新車并不達標。
雖然新車的合格證上顯示符合國Ⅲ標準,經眾人一說,劉軍還是找到賣車的經銷商,要求對方解釋。拿到新車的第二天,11月1日,對車是否達標仍心存疑慮的劉軍將車開回了經銷商的店里。
“合格證上寫明是符合國Ⅲ標準”,經銷商的回應是,合格證已經證明賣給劉軍的新車一定沒問題。隨后一個月,劉軍多次找到經銷商,要求換貨,但得到的答復都是不能退換。無奈之下,劉軍一紙訴狀,將經銷商告到了張家口市中級人民法院。
12月2日,法院委托張家口科技事務司法鑒定中心,要求對新車鑒定。4天后,鑒定中心的兩名工作人員來到懷來縣一汽服務站院內,對劉軍購買的解放牌牽引車的尾氣排放設備進行鑒定。
按照我國國Ⅲ標準的要求,新車必須安裝一個OBD車載診斷系統。根據國家環境保護部規定,從2008年1月1日和2008年7月1日起,相應車輛凡達不到“國Ⅲ標準”的一律不得銷售和注冊登記。
EGR(Exhaust Gas Recirculation)是廢氣再循環發動機的核心技術,是一種采用尾氣排放循環系統原理達到國Ⅲ排放標準的發動機。
在張家口科技事務司法鑒定中心出具的鑒定意見書中,劉軍購買的新車尾氣排放設備不工作(EGR廢氣循環管道不通,無廢氣通過,ECU電腦不工作,EGR功能無效)。且該車沒有按照國Ⅲ標準要求的車載診斷系統OBD接口,燃油泵為普通H泵沒有電控系統裝置。
最終,鑒定結果顯示,劉軍花近20萬元購買的新車,“不符合國Ⅲ標準”。
經銷商稱對車內配置未做改動
在解放汽車官方主頁上,北青報記者通過產品公告信息查詢系統,檢索到劉軍購買的車型,其發動機顯示為濰柴動力股份有限公司生產。然而,鑒定人員發現,按照劉軍購買的新車上的發動機型號在環保達標車型查詢系統中進行查詢,該車的發動機無法查詢到。
“解放在貨車品牌里面,算很好的牌子”,賣車方負責人湯先生說,解放旗下生產的符合國Ⅲ標準的車中,都裝有EGR廢氣循環系統,他和店里的工作人員都沒想到,合格證上明明寫著達標,但鑒定結果卻大相徑庭,“誰知道這個系統會不工作”。
劉軍找上門,要求經銷商退車。在懷來縣一汽解放汽車的銷售公司,負責人面帶苦笑,不停說著“辦不到”,“我們現在發票也開了,錢款打過來,稅也交了,真的退不了”。
“我們不是一級經銷商,是二級經銷商,什么牌子都可以賣”。負責人湯先生稱,自己的店只從一級經銷商拿貨,再轉售給客戶,并不接觸生產廠家,也不會改動車內的配置。
面對這樣的鑒定結果,該負責人也無法解釋問題出在哪。在該店內,北青報記者注意到,其銷售解放、歐曼、陜汽和瑞沃等國內多品牌貨車,同時提供售后保修服務。“國二在2008年就不能上牌了。如果拿不合格車賣給客戶,上不了牌,那不也是麻煩嘛”,負責人湯先生說。
隨后,北青報記者聯系一級經銷商工作人員唐先生,對方告知,他也不清楚為何這樣。該工作人員保證,車由廠商直接發貨過來,他們并未對車內配置做任何改動。
生產商否認貨車不符“國Ⅲ”
前日下午,北青報記者聯系一汽解放青島汽車有限公司市場服務部,一位梅姓工作人員回應稱,劉軍購買的車的確由公司生產并銷售,但公司生產的車“一般不會出現這種情況”。該工作人員說,目前廠方初步決定,將派技術人員從青島前往懷來縣檢查此車。
梅姓工作人員說,EGR循環系統不工作,可能是發動機出了故障,“車從青島開到懷來縣,有近1000公里”,這一段路可能使車的發動機等部件出故障。此外,梅姓工作人員否認劉軍購買的貨車不合格,“車帶有EGR,只是不工作”,該工作人員說,行業內,只要帶有EGR循環系統,就是符合國Ⅲ標準的貨車,只有國四標準的貨車,才需要車載診斷系統OBD。
截至北青報記者發稿,一汽解放青島汽車有限公司對劉軍新購車輛排放標準一事未作詳細回應。
記者調查
尾氣不達標 大貨車如何混進北京
北青報記者在調查中發現,在懷來等北京周邊地區,以“尾氣排放符合國Ⅲ標準”為名銷售不符合國Ⅲ標準的大貨車,已經成為了貨車經銷商內部一個行業潛規則。然而,大貨車司機們也似乎有了應對之道,這些尾氣無法達到國Ⅲ標準的大貨車依然能夠進入北京。
經銷商多賣“假國Ⅲ標準”貨車
“2008年有過”,在湯先生的記憶中,他的店里曾出現過真正符合國Ⅲ標準的車。只是一段時間以后,廠商送到他店里的車,多數又恢復為非國Ⅲ標準。
“為什么不把國Ⅲ標準的技術要求應用到生產線上,我認為還是想多掙一點錢”。從事多年貨車銷售的業內人士介紹,完全沒有裝EGR循環系統的車,二級經銷商就可以多賺一倍的錢。
隨后,該公司負責人向北青報記者出示了一段錄音,據該負責人介紹,這段錄音記錄了他與張家口解放牌貨車的一級經銷商一位負責銷售的工作人員間的對話,而對話時機,正是他將劉軍的退車要求告知一級經銷商。
在錄音中,一級經銷商的工作人員稱,劉軍購買的新車中,EGR循環系統“只是擺設”,為了“應付國Ⅲ標準”。該工作人員說,EGR循環系統不工作也并不影響車的使用,而很多司機買了車后,甚至會自行將系統卸載下來。
新貨車只要有合格證就可獲得環保綠標
“現在各部門都查車,我們上路也是人人都喊打了”。面對行業的變化,劉軍最大的感觸是各部門懲處不達標貨車的力度加大,貨車上路被罰的次數增加了。劉軍回憶,以前跑在路上,罰得少,一年也就三兩次,而今年已經被罰了十來次。
近兩年,進京貨車被要求貼由環保部門制作核發的環保綠標。在貨車司機中,環保綠標卻是花錢就可以買到。此外,北青報記者從多個貨車司機和經銷商處了解到,只要是新車,帶著合格證,不用檢測就可以獲得綠標。
貨車多選擇后半夜進京
為了應對檢查,很多貨車司機都選擇夜里開車經過北京。“算好時間,八九點鐘把車開到昌平,找個地方休息,到了后半夜,車再陸陸續續進入北京”。一位貨車司機透露,有時候高速公路上貨車排成長隊,一些司機索性就在高速公路上睡覺。
貨車司機還透露,為了逃避檢查,互相認識的司機也會拿著對講機,互相通報檢查點。此外,在媒體公開報道中,河南永城市路政部門存在按月份固定金額處罰問題,被當地車主俗稱為“月票”,司機買票后可隨意超載免罰。而近日被媒體報道的河北遷安也曾出現一種被稱為“保護牌”的車貼,貼在車上可以免查免罰。
對話
貨車司機:買輛國Ⅲ車讓自己安心
北京青年報(以下簡稱北青報):你從事貨車運輸多久了?
司機劉軍(以下簡稱劉):我從1996年就開始跑運輸,最開始就一輛車,我和妻子一起跑,到現在有17年時間。
北青報:主要運輸什么貨物?
劉:以煤炭為主。從內蒙古和山西拉貨,送到唐山和天津。
北青報:身邊跑運輸的人多嗎?
劉:這個縣里買貨車跑運輸的人很多,光俺村里面就有200多輛貨車,最多的時候,貨車數量差不多400輛。我們都管這個叫養車,家家戶戶都買幾輛,拉貨賺運費。
北青報:為何想買一輛國Ⅲ標準的貨車?
劉:我的車買得早,都是國二的標準。現在霧霾鬧得厲害,政府管得嚴,各部門都查車,我們上路也是人人都喊打了。
身邊很多哥兒們都不做這行了,好多人都賣車。但我還想做下去,所以想換一輛達標的車開,跑著省心。
北青報:身邊人都轉行,你沒想過轉行嗎?
劉:想過啊。可我不養車,還能干啥,總不能回到農村種田吧。我妻子抱著幾個月大的女兒跟我跑運輸,從內蒙古往天津走,天寒地凍都挺過來了。我的車就是家,家就是車。
跑了17年車,我買了11輛貨車,我的一切都是靠這些車賺來的,我還想做下去。
老實說吧,電視上霧霾我也看到了,車子有污染,我們也知道。土木煤炭交易市場被治理后,該挪的挪,該關的關,開始讓壘墻頭,現在又讓蓋大棚。蓋完大棚,聽說再過一段時間還會被關張。
現在想買個國Ⅲ的車,也就是想讓車子少點污染,上路不被罰,我們也能跑得安心。
新聞內存
部分重型貨車廠家在排放標準上故意造假
今年10月下旬,北京市環保局機動車排放管理處處長李昆生在接受北青報采訪時曾表示,截至9月底,北京市登記有538萬輛機動車,另外每天有20余萬輛汽車從北京過境,其中夜間有數萬輛重型貨車進城。
在采訪中,李昆生提及,很多重型貨車出廠時即不達標,而貼有國Ⅲ綠標的車不達標,在業內是公開的秘密。歷次的檢查中發現有部分外地車輛偽造綠標,而有的車輛出廠上市時就造假,廠家為了降低成本,占領市場,在環保標準上做手腳。
“環保部和各地環保部門加強聯動配合,只有從生產廠家開始堅決落實排放標準,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李昆生說。
在采訪中,李昆生透露,《北京市大氣污染處罰條例》已通過二審,預計年底或明年初進行三審。《條例》中北京境內機動車排放標準提高,而對超標的處罰力度也將加大,罰款從100元提升到500元至3000元。
(記者 羅京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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