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販王國其沒想到他賣的十八支“仿真槍”居然驚動了最高人民法院。不過，在最高院把他研究個底朝天時，他已經(jīng)在牢房里待了三年半了。
4月19日，他的妻子王書可坐車到了韶關。當天，丈夫的案子要在韶關監(jiān)獄判決。這是一個復雜的再審判決。
2009年10月19日，在越秀區(qū)一德路賣玩具的王國其出門前對王書可說，有顧客要仿真槍，他去寄貨，從此再也沒能回來。警方繳獲的20支仿真槍里，有18支被鑒定為法律意義上真正的槍。
就這樣，王國其一、二審都被判了十年刑，罪名是非法買賣、運輸槍支罪。這個量刑已經(jīng)是兩級法院能判下的最輕的刑期了。接著，王國其迎來了他漫漫無盡頭的牢獄生活。
2012年8月，王國其的命運出現(xiàn)了轉(zhuǎn)機——廣州市中院啟動了案件的再審程序。通常說，一個已經(jīng)生效多時的案件，提起再審，改判的幾率很大。
王國其和他的家人都期待能當庭無罪釋放的那一刻?！拔屹u的是玩具，不是槍。”三年多來，王國其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句話。
王國其一家眼中的曙光被現(xiàn)實澆得半明半滅。法院果然改判了王國其，從十年改成了四年，但罪名卻絲毫未改。
對法院來講，這是一個非常重大的改判，刑期大幅縮減三分之二，并罕見地在法定刑期以下。(根據(jù)刑法規(guī)定，販槍10支以上，就得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因此，這個判決還要上報給最高院核準方能生效。但對期待無罪的王國其來講，這卻是個噩耗，他堅持要繼續(xù)申訴。
此案在程序上與轟動一時的許霆案極為相似。都是小人物懵懵懂懂卷進了情節(jié)嚴重的“大案”；都是原審按照法定刑的最輕判決還是顯得過重；都是在法定刑以下的改判，上報到最高院核準。不同的是，公眾并未注意到王國其這個小販。
玩具小販被“玩具”毀了
王國其認為自己無罪的理由不是沒有——他交代的供貨上線左英，一位經(jīng)營仿真槍高達511萬元的大戶，只判了六年；而左英的上線林偉平生產(chǎn)了5萬多支仿真槍，只判了三年。判決差異如此之大的原因是那些仿真槍都沒有被認定為真槍，兩人都只是以非法經(jīng)營罪定罪。而王國其賣的區(qū)區(qū)20支，與構(gòu)成非法經(jīng)營罪的5萬元最低數(shù)額相距甚遠。
王國其的販槍案情節(jié)簡單得出奇。2009年7月，一直在河北做泥瓦匠的他賣了家里的豬和糧食，帶著王書可來到廣州，投奔在一德路賣手機殼的姐姐王書愛。在姐姐的建議下，夫妻倆租了一個小邊攤賣氣球，由于是新人，經(jīng)常連續(xù)幾天開不了張。
一天，在中港玩具城有鋪面的左英問他要不要仿真槍的貨源。王國其問過左英這個能賣嗎？左英說沒問題，這個槍就是玩具，打不傷人。于是從9月份起，王國其開始了他的“賣槍”生涯。這些仿真槍，貴的有200-300元一支，便宜的30塊錢一支。一般賣一支槍能掙20-30元。顧客多是玩野戰(zhàn)游戲的白領，還有家長給孩子買?？刹坏揭粋€月王國其就被警方抓獲，在他的出租屋里，繳獲了20支仿真槍，他都一口認下，對指控事實沒有任何的異議。只是，他認為那是玩具槍，頂多也就是仿真槍。但公安部門鑒定結(jié)果是“18支被認定為非制式槍支”。
王書可再見到王國其的時候已經(jīng)是2010年的3月，越秀法院一審開庭。法院當時將這個案件作為典型的案件對外宣傳，邀請了全市各大媒體旁聽，希望玩具商們引以為戒。兩個月后，越秀法院判決王國其十年有期徒刑。2010年12月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維持了一審判決。
“姐，我好冤啊，讓他們朝我肚皮上開槍！”2012年2月，王書可和王書愛終于在韶關監(jiān)獄和王國其見上了面，王國其痛哭流涕。此前，他甚至寫下來一份身體測試申請交給辯護律師。希望能用他的身體做鑒定，朝他身上開槍，如果能穿透皮膚，有致傷力，他就服罪，如果不能，他就永不服罪。王國其說他膽子小，賣槍之前還用槍在自己的腿肚子試過一次，只有一個小紅點?？吹讲粋?，他才放心賣的。
什么是槍？有關部門文件打架兩年
由此，王國其賣的到底是不是槍成了案件的關鍵。而對于槍支的鑒定，國家的規(guī)定經(jīng)歷過一個從寬到嚴的過程。在不同的時間，有不同的規(guī)定。甚至在同一個時間，也有兩個不同的文件。而適用不同的文件，就能得出完全不同的鑒定結(jié)果。
記者仔細研究了同在廣州市中院審理的王國其與其交代的上家左英的判決書。
王國其一審判決的依據(jù)是公安部2008年3月1日生效的《槍支致傷力的法庭科學鑒定依據(jù)》，而左英依據(jù)的是舊的《公安機關涉案槍支彈藥性能鑒定工作規(guī)定》。同是公安部下發(fā)的，兩個效力都不分上下的文件，卻在如何認定槍支上打起了架。
2001年8月，《公安機關涉案槍支彈藥性能鑒定工作規(guī)定》規(guī)定，槍的鑒定方式，要用松木板進行測試，將槍口置于距厚度為25.4mm的干燥松木板1米處射擊，彈頭或彈片卡在松木板上的，即可認定為槍支。
而隨著仿真槍的制造越來越泛濫，威力也越來越大，國家開始加大管理力度。2008年3月公安部下發(fā)了《槍支致傷力的法庭科學鑒定依據(jù)》，其第3.2規(guī)定：未造成人員傷亡的非制式槍支致傷力判據(jù)為槍口比動能≥1.8J／cm2。也就是說只要槍口比動能超過1.8J／cm2的就算是槍。
兩年后，2010年12月，公安部下發(fā)了新的《公安機關涉案槍支彈藥性能鑒定工作規(guī)定》，這個標準明確廢止了松木板射擊實驗的標準，規(guī)定以1.8焦耳為測試標準。至此結(jié)束了公安部近兩年的文件打架。
而王國其和左英犯案的時間正好就在兩個文件打架期間，那到底是應該用松木射擊實驗還是看槍口比動能測試？
事實上，王國其到二審時，已經(jīng)做了兩次鑒定，一次是廣州市公安局，一次是廣東省公安廳，都適用的是槍口比動能的標準。左英則幸運得多。她的販槍行為有兩個鑒定結(jié)果。一個是汕頭公安局，也是根據(jù)1.8J／cm2槍口比動能的標準，從生產(chǎn)廠家林偉平處繳獲的5萬多支槍形物中，抽檢了35把，結(jié)論是其中9把是非制式槍支。第二個是廣東公安廳的結(jié)果，用的是松木板的測試結(jié)果，結(jié)果是一支非制式槍都沒有，全是仿真槍。
同一法院卻同案不同判？
左英案中，廣州市中院采納了全是仿真槍的鑒定結(jié)論。理由是2008年3月1日生效的《槍支致傷力的法庭科學鑒定依據(jù)》(槍口比動能測試)并沒有廢止舊的《公安機關涉案槍支彈藥性能鑒定工作規(guī)定》(松木板射擊實驗)。因此，從疑罪從輕、有利于被告人的原則出發(fā)，應該適用松木板射擊實驗作為認定涉案物是否屬于槍支的依據(jù)。
同一個法院，就在兩人的身上，適用了兩種完全不同的鑒定方法。
周玉忠就這一點，在再審開庭時提出了疑問。雖然王國其再審案與左英案的審判長正好同為一人，可再審依然維持了對于槍支認定的結(jié)論，法官也在判決書里做了重點回應。
法院認為，根據(jù)《立法法》的規(guī)定，新的規(guī)定與舊的規(guī)定不一致的，適用新的規(guī)定。因此，公安部門根據(jù)2008年制訂的《槍支致傷力的法庭科學鑒定依據(jù)》(槍口比動能測試)的標準鑒定，而未采用舊《公安機關涉案槍支彈藥性能鑒定工作規(guī)定》(松木板射擊實驗)的標準，并不違反法律規(guī)定。
也就是說，法官在鑒定方法的選擇上，使用了不同的原則。左英案適用的是從輕原則，而王國其案適用的是從新原則。
雖然罪名未變，但王國其的刑期還是大大縮短了。再審判決書上寫到：鑒于王國其社會危害性相對較小，作案時間短，且沒有造成嚴重后果，犯罪的主觀惡性尚不是很大。對王國其可在法定刑以下判處刑罰，也就是有期徒刑四年。事實上，王國其已經(jīng)被抓三年半，如果最高院核準了判決，再過幾個月，王國其就能回家了，不管是不是以他期望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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