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科員到“副局長”升遷時間不到兩年，頭頂多個“杰出青年”“五四獎章”的耀眼“光環”，年僅33歲清華大學工學碩士畢業的肖明輝，在5億元的工程招標中大權獨攬，收受1611萬元的“好處費”，多次為他人謀取不正當經濟利益。此前，海南省高院作出終審判決，判處肖明輝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追蹤這位80后高學歷副局長的貪腐案，《經濟參考報》記者發現，個別高學歷年輕干部借權斂財的現象值得警惕，如何加強對年輕干部的選用和監管，成為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
獨攬項目招標 收好處費千萬元
一個“想干事、能干事”的高學歷年輕干部，一名海南十大杰出青年、海南五四獎章等諸多榮譽的獲得者，在工程招投標項目獨攬大權后，難以抵擋金錢誘惑，總造價達5億元的安置房項目最終使他走向腐敗墮落的前沿。
清華大學工學碩士畢業的肖明輝年僅33歲，海南省洋浦經濟開發區規劃建設土地局前副局長，主管建設工程。2007年底，海南洋浦經濟開發區居民安置區及相關公共服務設施工程E PC總承包項目(下稱“洋浦E PC項目”)經批準立項，由洋浦規劃局作為項目業主進行籌劃建設。
海南省引入E PC模式尚無先例，肖明輝借鑒其他大型項目籌備的經驗，重新編寫了《招標文件》及《合同條件》。后續的招標工作中，肖明輝與其司機張成梁商議，尋找符合承建資質的公司投標洋浦EPC項目，從中收取“好處費”。
在張成梁等人的牽線搭橋下，一家中字頭的建筑公司承諾中標后支付工程總價5%的“好處費”。隨后，這家建筑公司在2008年3月以最高分中標。在2009年至2011年間，為便于接受“好處費”，張成梁分別在屯昌和海口注冊公司，與建筑公司簽訂了10份虛假供貨或勞務合同。
經法庭審理認定，肖明輝和張成梁以工程材料款和工程款的名義，向建筑公司提供了2076.68萬元的發票。期間，這家建筑公司向肖明輝、張成梁共支付1611.865萬元的“好處費”。張成梁按肖明輝的要求將部分好處費以現金、存款、鋪面的形式轉給肖明輝，余款被張成梁占有。
除了在洋浦EPC項目招標上存在受賄行為，法庭還查明，2007年，洋浦開發區規劃局對外招標洋浦小學舊樓拆除過渡教室建設工程，肖明輝利用主管該工程的職務便利，幫助個體包工頭趙某中標該工程，收受人民幣6萬元。
缺乏監管“杰出青年”走上“錢途”
短短6年間，肖明輝先后出色地完成了環境監測站、洋浦中學、洋浦中心醫院等多個政府投資工程項目的管理及籌備工作，深受同事好評和領導器重，頭頂“杰出青年”“五四青年”的耀眼“光環”。緣何原本前程似錦的青年干部，卻走上了腐敗的不歸路？
在知情人士看來，肖明輝的成長歷程堪稱“火箭速度”。“個人能力突出，又是清華的碩士畢業生，他迅速受到重用，不到兩年就成為開發區規劃建設土地局副局長。但是，他心理成熟程度和相關監督力量卻沒有及時跟進，導致他走入歧途。”海南省洋浦經濟開發區的一位知情人士說。
“雖然身為規劃局副局長，但在造價高達5億元的項目中，肖明輝是名副其實的‘一把手’。由他一人‘既負責合同文件起草，又負責中標企業的選擇’，難免缺乏制衡監督力量。”在此案一審審判長伍柄霖看來，對工程招標領域“一把手”的監管缺失，使肖明輝才敢公然索要好處費，并非法收受財物逾1600萬元。
官職越升越高的同時，肖明輝對于金錢的渴望卻一天比一天強烈。法庭審理認定，正是在肖明輝的授意之下，張某將部分“好處費”以現金、存款、鋪面的形式轉給肖明輝以掩人耳目。同時，肖明輝也為了哥們情意，對張成梁等人借助自己權勢大肆斂財的行為熟視無睹。
對于此案，中國行政體制改革研究會副會長汪玉凱認為，一個原本優秀的青年干部幾年內迅速滑坡，從外部環境上看，是一些不健康的官場文化影響了官員個體；從個人角度看，則是青年人閱歷尚淺、急于求成，導致其為了“小集團利益”而放棄了個人原則。
完善約束機制 防止年輕干部貪腐
2008年10月中旬，肖明輝被評為海南省第九屆十大“杰出青年”，先進材料所稱的“肖明輝嚴格遵守單位的各項規章制度，廉潔自律；以集體利益為重，不計較個人得失……”，與該案形成了極大反差。
近年來，各地加大了年輕干部的選拔任用，一大批35歲左右年富力強的年輕干部走上領導崗位，表現出卓越才能。然而，像肖明輝這般借權斂財的年輕干部也絕非個案。據海口市檢察院統計，近5年時間，查辦40歲以下的年輕干部職務犯罪166人，占立案總人數的38.5%，且呈現涉案金額大，大案、要案多等特點。
“與一般的職務犯罪不同，年輕人的作案手段形式多樣且較為隱蔽不易被發現。”海口市檢察院檢察官郭艷華說，這些當事人的學歷大多是本科或研究生，作案手段更加“智能化”，截留貨款、公款私存、虛填報銷單等許多新作案方法層出不窮。
對此，一些專家學者認為，干部“年輕化”不能等同于“高學歷”“能力強”，寬松的成長環境也不意味著放松對其監督和鞭策。伍柄霖說：“作為高學歷官員，肖明輝的專業角色顯得無可替代，這也是其手握多項重權的主要原因。但是，將投資決策、資金使用的權限集中于一人之手，難免過度強化個人意志，加大干部腐敗風險。”
海南省公共關系協會秘書長代紅也認為，“在授予青年干部權力的同時，必須保證程序透明及監管有力。”
“一個成熟的干部，必須經歷民意考核、基層歷練等一系列長效、完整的評價體系。從這個角度看，肖明輝的歷練之路并不完整。”海南洋浦經濟開發區的一位官員說，年輕干部的成熟過程中，既需要有促進其向上的激勵機制，也需要相應的約束機制。
肖明輝職務犯罪心路歷程剖析
清華大學碩士畢業，年僅33歲的肖明輝，在5億元的工程招標中，收受1611萬元“好處費”，為他人謀取不正當經濟利益。一個“想干事、能干事”的高學歷青年干部，緣何難以抵擋金錢誘惑，最終走向腐敗墮落？
“好處費”是行業內潛規則
“一個人獨立規劃建設一座城市，就像培育自己的孩子，喜歡‘白紙作畫’的成就感。”肖明輝2006年9月被海南洋浦經濟開發區作為優秀人才引進。
肖明輝在洋浦經濟開發區的工作干得風生水起。他先后完成了環境監測站、濱海路、景觀路、洋浦中學、洋浦中心醫院等眾多政府投資工程項目的管理工作，出色地完成了第二出口路、居民安置區及服務設施工程等重大項目的籌備工作。
隨后，海南五四青年獎章、海南十大杰出青年等許多榮譽也逐漸將他“包裹”。其實，在肖明輝看來，榮譽遠沒有“好處費”來得實在。
“土木工程是一個充斥著‘一夜暴富’神話的行業。5%-10%的‘好處費’是行業內眾人皆知的潛規則。”肖明輝說，在學校時，在老師和同學中廣泛流傳著工程界潛規則以及潛規則下的財富分配理論。
“工作后，身邊也確實存在較多暴富的建筑商，也見證了工程行業的高利潤，學校和工作時的見聞，使我將違背法律和紀律的潛規則當成了主流，也干起了所謂‘見者有份’的勾當。”
“工程款5%的‘好處費 ’，我只拿3%，和其他一些工程領域‘好處費’相比不算多。”肖明輝說。
貪念源于“用好處費改善生活”
“我的學習成績等方面在同齡人中較為突出，自己攀比心理極為嚴重，整天做著‘人上人’的夢。”話語間肖明輝自信、自傲的性格表現得淋漓盡致。
“看著那些工程老板們過著奢侈的生活，不由地產生了攀比的念頭，自己做的貢獻不比他們少，也應該過和他們一樣的生活。被提拔為副處級以后，愈加渴望得到尊重和肯定，不斷尋找彰顯自身價值的途徑。”
其實，最讓肖明輝倍感痛苦的是家庭經濟拮據。他認為讓父母、妻兒過上富裕生活是他人生價值的最大體現。
對于美聲專業、喜歡聽音樂會的妻子，肖明輝深感自責。“我月收入2900元，妻子1800元，周末去海口吃住，再加上300元一張的音樂會門票，一趟花費上千元，承擔起來很吃力。”
對于年邁的父母，肖明輝在經濟上無力支援。“單位不提供住房，17萬買房子，洋浦給的15萬安家費不夠，父母還貼補2萬元，父親肺癌晚期在醫院，家里經濟上的困難可想而知。”
此外，他對女兒生活和受教育條件的不滿也是產生“撈一把”念頭的誘因之一。肖明輝說，女兒的幼兒教育是：180平方米有70多個小孩一起玩耍，教室里沒有什么玩具，幼兒園的教師連普通話都說不好，更別說其他教育。
“讓我至今記憶猶新的是，有一次，女兒半夜2點突發高燒，當時的洋浦沒有出租車，到處是荒地和建筑工地。抱著女兒跑了3公里找到一家醫院，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肖明輝眼眶通紅。
“經歷了這些以后，我決定用‘好處費’改善我的生活！”
坐在《經濟參考報》記者一旁的辦案法官說，15萬的安家費對于2006年的收入來說，已屬較高水平，年輕人生活剛起步往往困難多一些，為何要急于一時呢？
下屬拉攏共筑利益鏈條
在這起貪腐案件中，洋浦經濟開發區規劃局司機張成梁為肖明輝的貪腐起到了牽線搭橋的關鍵作用。
“我和張成梁的私交好，剛到洋浦舉目無親的時候，他像照顧弟弟一樣關心我。”
后來，肖明輝與張成梁商議收取工程款5%的“好處費”后，肖明輝內心深處猶豫不決，惴惴不安。張成梁多次勸說：“做一件事，冒一次險，得一生富。”
“只要把好工程質量關，控制好價格，按照潛規則收的這筆錢也不會被發現。”在張成梁的勸說下，肖明輝的僥幸心理開始作祟。
在張成梁等人的牽線搭橋下，中鐵建設集團珠海公司承諾中標后支付工程總價5%的“好處費”。隨后，這家建筑公司在2008年3月以最高分中標。
經法庭審理認定，肖明輝和張成梁以工程材料款和工程款的名義，向中鐵建設集團珠海公司提供了2076.68萬元的發票。期間，這家建筑公司向肖明輝、張成梁共支付1611.865萬元的“好處費”。
“看到銀行卡上的數字猛增，不是高興，是害怕。”截至2011年8月13日，中鐵建設集團珠海公司剩余400多萬元還未支付，肖明輝已被人舉報，遭檢方調查，被刑事拘留。
“人在困境的時候，心靈是最脆弱的，需要找錢來解決生活問題的時候，千萬元‘好處費’的貪腐行為就順其自然地發生了。”肖明輝說。
部分地區青年干部職務犯罪苗頭需警惕
“近幾年，一些地區的青年干部職務犯罪確實有抬頭趨勢。”高檢院預防職務犯罪廳廳長宋寒松說，尤其是一些工作時間不長，基層歷練不夠，卻在重要崗位或者關鍵工作環節任職，掌握一定權利的青年人，拒腐防變的能力低。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8歲的發行主管宋某，為實現女友出國旅游的夢想，將單位圖書低價賣給他人并侵吞書款，后又將單位上千萬元圖書私賣他人，非法獲利逾300萬元。2011年底，因涉嫌貪污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2012年4月，四川簡陽25歲的女大學生村官辜某，利用職權幫親朋好友多丈量房屋和地面附著物，套取國家征地補償款80多萬元，并從中獲取“回扣”，被判刑五年。
海口市檢察院反瀆局局長鄧興國對此解釋說，青年干部職務犯罪被拉“下水”或者受賄過程“半推半就”的情況少了，為獲取不正當經濟利益，主動實施職務犯罪的情況較多。
“青年干部受賄方式多樣化，規避國家法律的意識在增強。”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廉政研究院院長喬新生說，一些青年干部受賄很少通過銀行轉賬，主要以借款、接受信用卡、銀行借記卡、入股，或直接現金交換等較為隱蔽的方式進行斂財，受賄數額也從一次幾千元上升到上萬元甚至是幾十萬元。
一些基層檢察院的辦案人員認為，深層次原因體現在一些權力配置不合理、權利監督和約束機制不到位、干部選拔任用機制不合理等多項制度層面。
相關專家告訴《經濟參考報》記者，我國經濟體制正處在轉型過程中，各種社會矛盾交織在一起，與市場經濟相配套的法律法規、廉政機制、調控手段等方面存在一些不足，使青年干部職務犯罪的誘發力增大。
同時，目前青年干部選拔任用機制中也存在問題。許多地方在干部年輕化問題上一刀切，使年輕與學歷成為基層提拔干部的“硬件”，而工作踏實、作風民主、清正廉潔等則被視為可有可無的“軟件”。
一些從事組織工作的干部分析，部分青年干部存在“投機取巧心理”，認為工作做得好不如吃喝應酬、拉關系跑門路。還有一些青年干部在仕途不順、工作辛苦時就想方設法從經濟上“找平衡”，以為社會氛圍使然，結果卻葬送了自己的光明前景。
“青年干部職務犯罪說到底是腐敗邊緣的擴大化，根源還是黨內的腐敗問題，最終的解決還是要靠深化改革。”
宋寒松等檢法干部建議，將預防機制建設納入法制軌道，堵塞現行監督體制和立法上的漏洞，按照廉政機制建設和廉政文化的需要，建立完備的法律體系，實現對權力監督制約過程的法律化、制度化。
喬新生建議，適當嘗試建立青年干部任用財產申報制度，凡是未申報財產或者不如實申報財產的，不得提拔任用；同時，強化關鍵崗位的青年干部任期審計制度，凡是審計存在問題或者不主動接受審計的，組織部門可調換或免職。
此外，基層檢察院的檢察官表示，在完善監管制度的基礎上，應該強化青年干部預防職務犯罪的教育。鄧興國反映，一些青年干部對5000元職務犯罪的底線認識模糊，對職務犯罪沒有清晰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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懺悔書（節選）———肖明輝的心理自白
我這次犯下的罪行是嚴重的，背棄了信仰，背叛了組織和人民，背離了一個公務人員應恪守的基本準則，辜負了組織的苦心培養，也辜負了領導的信任和師長們的期待。我的罪行產生的影響是惡劣的，在干部隊伍特別是青年引進人才隊伍中造成不良效應。我深知罪孽深重，無地自容。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根源有三個：
一是信仰缺失，信念不堅定。我出生于一個工人家庭，接受的都是傳統教育，也立志長大后做一個好人，清清白白。工作后，身邊也確實存在較多暴富的建筑商，我見證了工程行業的高利潤，我就錯誤地將違背法律和紀律的潛規則當成了主流。我迷失了，做了思想的懦夫，屈從于這股風潮，走入歧途，干起了所謂的“見者有份”的勾當。
二是人生觀和價值觀的扭曲。從小我養成了過度自信、自傲的心理，總是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應該什么都比別人強，攀比心理極為嚴重，整天做著“人上人”的夢。來到洋浦工作后，我覺得放棄北京的生活來洋浦奮斗不值得。為了彌補自己心中的不平衡，我伸出了罪惡的手，接過了他們送來的好處費。現在回頭想想，當時的自己是何等不理智，何等愚蠢。
三是僥幸心理作祟。對方找到我時，反復勸說我“做一件事，冒一次險，得一生富”，本就心動的我很快就被打動了。現在看來，是多么荒唐可笑“人在做，天在看”，做錯事就要付出代價，這是千古不變的真理。我現在身陷囹圄，也是罪有應得。
在幾個月的看守所生活中，我深刻反省了自己犯下的罪行，羞愧萬分，追悔不已。在之后的改造中，我將從靈魂深處洗滌自身的罪惡和邪念。我也請組織給我一個機會，現身說法，給洋浦干部特別是青年引進人才一個警示，愿他們從我的身上汲取教訓，謹言慎行。人生就像攀巖，往上很難很辛苦，但一松手就會跌下山崖。成就人生很難，而毀掉則不費吹灰之力。
（記者傅勇濤采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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