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2日晴，有少許霧霾。站在河南新鄉市大塊鎮小塊村地頭，早春的麥苗已經一拃來高，鋪滿田地。幾天前，這塊地被發現使用造紙廠污水灌溉，在網上激起軒然大波。
記者來到事發地調查后發現，污灌田地已被獨立處置，相關企業停業整頓，已進入程序等待行政處罰。但人們最關心的問題還在：污灌會造成多大危害？造紙廠污水灌田是個案還是普遍現象？
當地確認污灌面積22.5畝，涉及9戶村民
幾天前，河南省環保廳在檢查中發現，新鄉市鳳泉區大塊鎮東風造紙廠污水被引入麥田，用于灌溉。在污灌過的麥地上，記者看到灰白色的懸浮物還沉淀在田壟里，旁邊造紙廠已關停。廢水灌溉過的田地留有紙屑纖維漂浮物渣滓，因此灌溉面積非常容易確認。經鎮政府實地丈量，確認污水灌溉面積22.5畝，涉及9戶村民。
污灌會造成多大危害？
長期關注環境污染的河南師范大學環境學院孫劍輝教授介紹，環保部門重點關注工業廢水的懸浮物和化學需氧量（COD）兩大指標。化學需氧量通俗解釋，就是水中的各類有機物要消耗溶解氧的總量，簡稱COD。污水COD超標，排到河里就會使水變質發臭，在土壤里很大部分可以實現生物降解。新鄉市環境保護監測站高級工程師賈雙慶說，按國家要求，企業最終排出的廢水COD必須在90毫克/升以下，河南的標準是80毫克/升以下，新鄉的標準是50毫克/升以下。東風造紙廠經處理排出的廢水約為35毫克/升，此次未經處理灌溉農田的廢水是800毫克/升左右，遠遠超過旱作農田灌溉水質國家標準200毫克/升。
也就是說，這次的灌溉廢水COD值遠超國家標準，屬于違規。兩位專家都認為，這類污水會造成土壤板結，影響農作物產量等。但專家同時介紹，此次違規污灌的廢水不同于人們印象中制漿造紙所產生的高污染造紙黑液，再生紙廠排出的只是一種“有機廢水”。事件發生后，當地進行了廢水取樣，確定沒有重金屬超標。
專家介紹，造紙行業污染主要發生在制漿環節，制漿后蒸煮出麥草、木漿中的纖維，被水帶出來的其他物質就會形成“造紙黑液”。而該造紙廠是一家再生紙廠，用廢紙做衛生紙，并無制漿環節。“所以這次排的廢水和印象中的造紙黑液是兩碼事。”孫劍輝認為，從原料來講，這家造紙廠生產全過程沒有重金屬和有毒化學物質的參與，而對廢紙、再生紙進行漂白和脫墨，用到的雙氧水、泡花堿、硅酸鈉和一些活性劑，進入廢水中的數量非常微小，因此對糧食安全的恐慌沒有必要，但有機物超標，的確需要避免。
地下水抽不上來，村民引污灌溉，造紙廠默許
小塊村村民郭金科今年68歲，他兒子的3畝地就在這次廢水灌溉之列。村民郭金安46歲，他家也有1畝地在工廠西墻外。說起澆地，村民表示，近年來，隨著工業發展，地下水過量開采，單這家造紙廠里就打有4口深井。村民覺得造紙廠地下好像有一個漏斗，他們的灌溉機井幾乎報廢了，打不上來水。去遠處井里打水，費勁不說，成本也高。
目前正是澆地季節。郭金科說：“沒法辦，也不能眼瞅著麥苗旱死。”村民都很清楚哪里有水。地頭高于地面，就是東風造紙廠流淌著廢水的水渠，從廠區延伸到污水處理池。郭金安步測一下，這段渠經過麥田的長度大約220步。可以看出，渠上曾被豁開6個缺口，目前已經被水泥重新封死。
村民引污灌溉，對企業而言，是否減少廢水、“正中下懷”？東風造紙廠廠長潘康平說，廠里的污水處理設備照樣開動，理論上少處理幾噸水節省幾毛錢成本，對他們而言可以忽略不計。他們的動機不是無處排廢，也不是節省成本，只是工廠建在小塊村的地面上，村民這么做，他們只能默許。他本人知道這一做法違規，事到如今，他愿意承擔一切后果。
韓國民是河南省環保廳當天前往查處污灌的一名執法人員。他說廢水澆地是事實，但外界有關污染糧食的說法是夸大了。廢水必須達標排放，這也是配建污水處理廠的目的。該廠終端排放的水是達標的，村民完全可以引來灌溉，不這么做是因為圖省事。
該地塊糧食將不進入市場。新鄉市243家涉水企業正進行拉網排查
這次污灌為何事先沒有發現？其他造紙廠會不會發生類似情況？鳳泉區環保局對此作了解釋：東風造紙廠的情況確屬特例，廠子污水處理前以明渠的形式經過地頭，其他造紙廠污水處理以地埋管形式輸送。一直以來，環保部門盯的都是排放終端，看污水處理后是否達標，沒想到中間環節豁開了口子。
除了東風造紙廠，記者在新鄉18家造紙企業中隨機走訪了3家，華新、新亞、鴻泰，在污水處理的終端排放口，都見到了24小時不間斷的檢測設備。這些設備由河南省統一招標確定的第三方企業進行監測，實時向省市縣三級環保部門發送數據，排放一旦超標將發出警示。而企業和縣級環保部門無權打開檢測室大門。新鄉市環保局出具的監測數據顯示，這幾家企業終端排放是合格的。3月20日起，新鄉對全市243家涉水企業進行了拉網式排查。截至3月22日，已排查了158家，未發現類似廢水灌溉問題。
由于廢水灌溉最直接傷害的可能是土壤，日前，新鄉市農業局技術員在澆灌廢水和未澆灌廢水的田里取了6份土樣，送檢pH值、鹽分和氮磷鉀含量。pH值沒有發現明顯異常，后兩項檢測結果需要等待一周時間。新鄉市農業局總農藝師楊勝利說，他們將根據后期檢測結果來判斷該地塊是否還適宜耕作，一旦發現問題，將進行無害化處理，或者將土地用途改做林地。
大塊鎮黨委書記王東發介紹，鄉、村干部已經與9位農戶對接，做好跟蹤監測，該地塊將單獨收割、檢測。慎重起見，不論最終小麥檢測結果安全與否，這些糧食都不允許流入市場。大塊鎮政府也在籌措資金，在該地塊附近打灌溉深機井，解決灌溉用水難題。
我國《水污染防治法》和實施細則對工業廢水用于灌溉都有詳細規定，《河南省水污染防治條例》也明確“嚴禁將工業廢水和城鎮污水直接向農田灌溉渠排放”，新鄉市委、市政府表示，將正視問題，對“污灌”零容忍。記者了解到，新鄉目前已責成市監察局、市政府督查室、市環保局立即組成聯合調查組對此事件進行調查，并啟動行政問責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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