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價倒掛困局求解
眼下的供熱矛盾，無論是價格倒掛還是漲價之爭，實質都是“計劃熱”、“市場煤”之間的矛盾
文/《瞭望》新聞周刊記者郎秋紅
“到現在還沒有動靜，估計漲價的事要夠嗆”，電話里，大唐長春熱電二廠的副總工程師兼生產運營部部長鞠成德有些沮喪。到11月9日，長春市已經開栓供熱半個多月了，電廠提出的調整熱價的方案還沒有什么消息。眼下偌大個廠子里只有他一個廠領導，其他幾位不是去了內蒙古就是去了黑龍江，蹲守煤礦或者在鐵路部門跑車皮。“什么都漲價就是熱價沒漲，日子太難過了”，鞠成德說。
每到10月份，東北供熱開栓季節，都是吉林省與供熱相關的政府官員、熱電聯產企業和供熱公司最難過的時候。作為一個煤炭不能自給、大多靠外運的省份，資源缺口、運力緊張、儲備不足等問題年年依舊，今年更為棘手：快速上漲的煤價已經使供熱企業出現嚴重的價格倒掛，特別是熱電聯產企業，連年虧損運行，隨時面臨資金鏈斷裂、無煤可燒、無熱可供的風險。
一方面是供熱企業大倒苦水，嗷嗷叫著要漲價；一方面是老百姓口袋里也沒有多少錢。“很糾結”，省政府一位官員表示。
價格倒掛，熱企經營陷困境
大唐長春熱電二廠是長春市熱電聯產的主力。目前長春市供熱面積1.4億平方米，主要采用熱電聯產和區域鍋爐房兩種供熱方式。熱電聯產是由熱電廠將熱批發給供熱公司，再由供熱公司零售給居民。長春市熱電聯產面積總共5000萬平方米，大唐熱電二廠占了近一半。
“長春市電價4年未漲，熱價3年未漲，而煤價4年來已經翻了一番多”，鞠成德說。4年前標煤（按7000大卡計算）是300元／噸，熱電聯產出廠價是每吉焦(即109焦耳)27.5元；今年標煤已經漲到了800元／噸，熱價卻沒有變化，依然還是27.5元。鞠成德說，“今年企業每生產1吉焦要賠8元錢，按每個采暖期供熱1200萬吉焦計算，虧損近1億元。”這還只是燃料成本，不算人工費。
其實漲價的要求他們去年就已經提出來了，但是政府沒有通過。2010年初本刊記者到大唐長春熱電二廠采訪時，該廠的總會計師曾向記者表示，由于原煤價格上漲，企業已經出現較大虧損，只是當時的形勢還沒有像現在這么嚴重。鞠成德說，目前電廠二期（即熱力部分）資產負債率已超過100％。
連年虧損使熱電聯產企業信譽不佳，貸款困難，資金短缺又導致煤炭儲備普遍不足。大唐長春熱電二廠煤炭儲備只有25萬噸，僅夠維持半個月。鞠成德說，這20多萬噸煤還是企業從今年夏天開始千方百計找路子，通過賒、欠等各種方式進來的，該廠一個采暖季的實際煤炭需求大約為240萬噸。這個星期東北又要面臨一次新的降溫，鞠成德憂心忡忡。他說，進入寒冷季節后，各地煤炭需求量大增，原煤價格肯定還要漲，賒欠越來越困難，“沒錢誰也玩不轉”。他擔心一旦煤炭斷供將嚴重影響居民供熱，“到時候就算燒大腿也沒有那么多”。
調價之惑，誰為煤價上漲埋單？
面對供熱企業的困難狀況，吉林省和長春市相關部門采取了相應措施，包括幫助企業協調煤源、運力、資金和電網調峰等，但均難以抵消煤價上漲壓力。據吉林省城鎮供熱協會統計，2009年吉林省供熱用煤平均530元／噸（按5000大卡計算），今年已經達到730元／噸，漲幅高達38％。
“國家有煤熱聯動政策，煤炭價格上漲超過10％允許調價，現在上漲幅度這么大，熱價應該調整”，鞠成德說，“不能讓企業自己扛。”
據本刊記者了解，吉林省自10月初以來已經多次就調價問題進行探討，但是決心很難下：不調價格，供熱企業難以為繼，如果漲價，社會反應肯定敏感，畢竟眼下CPI指數已經不低。
吉林省相關部門曾經拿出過一個方案，不調居民熱價，即終端價格不變，只調整熱電聯產企業出廠價，由每吉焦27.5元調整到33元左右。有關部門希望，此方案既可以緩解熱電聯產企業困難狀況，又可以保證社會穩定。不過，供熱零售企業對此不愿接受。
長春熱力集團是長春市最大的居民供熱企業，供熱面積2300萬平方米，其中有近一半是熱電聯產，還有一半是鍋爐供熱。“我們每年從熱電二廠購買700多萬吉焦，每吉焦漲四五元，企業一個采暖季就要多拿出4000多萬元”，長熱集團負責人說，目前供熱企業基本是保本經營，根本沒有能力再來消化這4000多萬。
熱電聯產企業對此種說法不以為然。他們與鄰省比較后認為，吉林省熱價出廠價格較低。有熱電聯產廠家人士給記者算了一筆賬，目前吉林省熱電聯產出廠價是27.5元／吉焦，1吉焦大約可供熱2平方米，供熱零售企業可向居民收取熱費59元，從27.5元到59元，供熱企業的贏利空間很大。而且，這兩年吉林省實施了“暖房子”工程，許多居民家做了外墻維護，保溫效果明顯提高，1吉焦熱量從過去供2平方米有可能提高到2.5平方米，供熱零售企業最為受益，理應消化部分漲價壓力。
一些供熱企業認為，不能簡單拿批發價跟零售價比較。從批發到零售中間還有若干環節，供熱企業要建設改造管網、維護設備運行，還要承擔棄管小鍋爐等社會責任。而且，由于熱電聯產產量有限，很多供熱企業同時還要采用區域鍋爐方式進行補充，同樣要承擔煤價上漲壓力。長春市供熱公司董事長田相工說，長春市居民熱價為29.5元／平方米，是2008年制訂的。今年煤價上漲造成供熱公司的成本已經達到29.5元／平方米，與居民熱價持平，如果熱電聯廠出廠費一漲，供熱企業多半也會熱價倒掛。
還有觀點認為，熱電廠今天的困境是因為當初建設時沒有遵循“以熱定電”的原則、盲目上機組，而吉林經濟欠發達，沒有那么大用電量，熱電廠不能滿負荷運轉造成的。
據本刊記者了解，由于大型熱電聯產企業基本都是大唐、國電等央企，而供熱零售企業均為地方國企或民企，兩者在調價問題上的矛盾還一度蒙上了央企與地方企業利益之爭的色彩，從而上升為“體制問題”，以致相關政府官員對此三緘其口，生怕被扣上“地方保護”或者“央企代言人”的帽子。
“計劃熱，市場煤”，如何求解？
長春市市政公用局局長劉東偉認為，眼下的供熱矛盾，無論是價格倒掛還是漲價之爭，實質都是“計劃熱”、“市場煤”之間的矛盾。煤炭市場價格放開了，而熱價仍然采取計劃經濟的辦法，由政府定價，一旦市場價格發生變化，矛盾就變得十分尖銳。事實上，這也是市場經濟條件下我國公用事業的共同困局。
“破解這個困局，要么采取市場機制，比如煤熱價格聯動，要么由政府進行補貼。”吉林省城鎮供熱企業秘書長馬世平說，“如果政府出于某種考慮認為不宜漲價，政府就應該擔起責任來。”
據有關媒體報道，針對煤價、油價上漲，北京市政府近日決定，由市、區兩級財政出資30億元對居民供暖實施補貼，今冬采暖季北京居民供暖不漲價。吉林省供熱相關部門和企業對此十分羨慕。某企業負責人對本刊記者說，2009年冷冬時，吉林省某市政府曾號召企業不惜一切代價保供熱，并承諾不讓企業吃虧。他響應號召一個采暖期多投入了4000萬元，但是直到現在政府也沒有什么“表示”，他覺得很吃虧。
“對供熱等公用事業，政府應該補點”，劉東偉說。不過他也坦言，讓政府拿錢全補不太可能，因為吉林省各地市財力有限，很難補得起。
劉東偉認為，鑒于煤價不斷上漲的現實，熱價應該有所調整。不過，他也不太贊同“煤熱聯動”。“煤熱聯動”是理想化機制，頻繁的聯動容易激起民怨，他主張熱價還是應該保持一定的穩定性。如果不得不調價，應該選擇適當的時機，早調查、早論證。像今年這樣居民熱費都已經收完的情況下，不適合再調整。即使只是調整出廠價也顯得倉促，供熱企業準備不足。
另外，劉東偉還建議，國家可否考慮像對電煤一樣建立熱煤的保障機制，由政府掌控一部分計劃煤指標。他說，眼下長春市還有近2/3面積主要靠區域鍋爐房供熱，這部分用煤現在完全是市場價格。“全靠政策補貼補不起。如果政府手中掌握一部分煤炭資源，調控起來會容易一些。”
田相工認為，國家也可以通過減免稅費方式支持供熱企業。目前國家對居民用熱部分給予免稅優惠，長春市供熱公司因此每年可以免交1000多萬元稅收。田相工說，現在供熱企業稅費不下十幾種，如果擴大減免范圍，可減輕企業負擔，消化一部分煤價上漲壓力，避免居民熱價直接上漲帶來的社會不穩定因素。
另外，國有供熱企業加強管理、降低成本也很重要。一些民營供熱企業向記者表示，國有供熱企業往往大手大腳，虧損了就往政府身上一靠等著漲價。而民營企業沒有“靠山”，所以一直想方設法降低成本，比如購買煤礦開采權、加強精細化管理等，從產業鏈上各個環節來挖潛增收，所以長春民營企業供熱成本普遍低于國有熱企。
另有部分人士建議國家對東北城市供熱問題施以援手，特別是對東北陳舊管網改造給予資金和政策傾斜。據了解，近兩年吉林省開展的“暖房子”工程作用很大，居民室溫提高，節能效果明顯，政府雖然沒有對供熱企業進行“明補”，實質上通過節煤進行了“暗補”。但是，由于東北陳舊管網過多，跑冒滴漏嚴重，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暖房子”工程的效果。馬世平說，全省15年以上的、需要改造的一次性管網有2000多公里，二次管網有9000多公里。目前“暖房子”資金主要用于外墻圍護、管網平衡和熱計量，陳舊管網主要由供熱企業承擔。但是由于供熱企業普遍虧損，這個錢拿不出來，所以浪費還在繼續。吉林省城鎮供熱協會做過調查，上兩個采暖期全省每個采暖期損失熱水5000萬噸，直接損失5個億。馬世平認為，這個問題靠吉林省和供熱企業自己的力量短期內很難解決，希望能納入國家工程統籌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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