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國前伊拉克問題特別委員會執行副主席查爾斯·迪爾費爾曾撰寫報告確認“伊拉克在海灣戰爭之后沒有生產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此后，這位美國武器核查專家長期跟蹤朝鮮核問題和伊朗核問題。作為“學者型”情報官員，迪爾費爾近日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專訪時坦言，由于美國外交政策缺乏連貫性，造成朝核問題和伊核問題難解，令一些國家的政策制定者“可能需要兩面下注，做兩手準備”。他甚至有點悲觀地認為，在朝核問題上，制裁不是“上上策”，但美國又找不到其他辦法。至于未來全球的核武形勢是否會變得越來越嚴峻，迪爾費爾表示，日本是否會因朝鮮核試驗而堅持變成“有核國家”值得關注，而中國因為其大國身份不得不在更多國際問題上擔負起“領導作用”。
“朝鮮核試驗對美國構不成什么威脅”
環球時報：伊核和朝核問題目前陷入僵局，對此，您怎么看？
迪爾費爾：我認為，伊核問題與朝核問題有區別，因為前者還包含以色列的因素。因此，伊核問題更難由某一個國家所左右。但在朝核問題上，我想朝鮮肯定從伊拉克、利比亞等國走過的道路中吸取了教訓或得出經驗。薩達姆和卡扎菲是在放棄發展核武后被推翻的。而巴基斯坦，盡管美國多年施壓說“不要發展核武”，但他們在進行核試驗后還成為美國的“反恐盟友”。如果從平壤的視角，特別是從一個可能更受軍方影響的領導人的視角看世界，我看不出(朝鮮)與國際社會合作會帶來什么獎勵。國際社會很難找到能促使朝鮮改弦更張的獎勵或懲罰措施。總之，我對外交解決朝核問題不是很樂觀。
環球時報：是否可以說美國的防核擴散政策沒有持續性？
迪爾費爾：沒有。美國從未在任何場合表明其外交政策應該有一貫性。人們經常說“美國的政策是易變的、不連貫”，我認為就是這樣，美國的政策非常難以預料。以薩達姆為例，美國在上世紀80年代的兩伊戰爭中支持伊拉克。有消息說，薩達姆在對伊朗的戰爭中使用化學彈藥，但美國基本上什么都沒說。可當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后，美國的對策突然變得非常不同。因此，可以設想，朝鮮政策制定者可能需要兩面下注，做兩手準備。
環球時報：如果美國對外政策沒有連續性，會不會引起他國理解上的混亂？華盛頓政策圈內是否有更多人有同樣的擔心？
迪爾費爾：很多人了解美國會發出混雜的信號。目標是防核擴散，大家都同意這點。問題是你能接受什么樣的代價？在伊核問題上，我們能否使用非軍事手段讓德黑蘭做出改變？如果不能，難道真的值得為此動武嗎？對此有許多的爭論。但在朝核問題上的爭論是不同的。我沒聽華盛頓有任何人說過要通過武力阻止朝鮮發展核武器。朝鮮對美國不構成什么威脅，(因為)美國距離朝鮮很遠。有關朝核問題，我認為，美國比較擔憂的是，朝鮮對外輸出有關核武器和彈道導彈的技術。
環球時報：您對美國外交解決朝核問題不樂觀，又說美國無意軍事進攻朝鮮，那么您怎么看美國對朝鮮“無休止的制裁”？
迪爾費爾：我預測不會有外交解決的方案，制裁也不會停止。我感覺朝鮮領導層認為有核這一事實具有極高價值。從平壤的角度這可能被視為成功的戰略。長期制裁可能被視為風險最小的選擇。最終，制裁可能會因平壤開發農業或發展其他國內產業而逐漸失效。
制裁是否是好的辦法只能相對更糟糕的選擇而言。在朝鮮核試驗這樣的事情發生后，美國總統必須要采取某種措施，因為會有各種各樣的政治壓力。制裁會在被制裁國家引發各種各樣不好的后果，確實不能說是“上上策”。但如果另外的選擇僅剩下“咱們去炸了他們吧”，還是制裁比較好。
“美國人根本聽不進朝鮮的擔心”
環球時報：美國有辦法打消朝鮮的不安全感嗎？
迪爾費爾：我認為美國人根本聽不進去朝鮮的這些擔心。對美國人來說，他們不會從朝鮮的角度考慮問題。他們會說朝鮮的這些擔心根本沒有來由。他們會認為朝鮮所說的擔憂僅僅是針對本國人民的宣傳，朝鮮政府需要一個外界的威脅，即使美國不是威脅也要把美國說成威脅。
另一方面，當看到周邊的美軍航母、看到美韓軍事演習時，朝鮮人可能真的認為美國會入侵他們的國家。朝鮮人不會相信美軍必須繼續購買航母是美國國內大規模游說的結果，因為這些軍購能影響到眾多議員所在的選區。美國之前犯過類似的錯誤。比如薩達姆非常擔心伊朗的威脅，但是美國從未考慮過這個因素，從未將這個因素納入美國對薩達姆的全盤考量之中。我們通常只考慮對方可能對美國產生的影響。再以伊拉克為例，我知道一個背景故事。美國小布什總統在“9·11”事件后發表的國情咨文中以“邪惡軸心”稱呼伊拉克、伊朗、朝鮮三國。薩達姆對此非常驚訝，他之前也一直聽小布什總統批評“世界上那些失去理智的國家領導人”，但是薩達姆的親信沒有一個人有膽量告訴他：“小布什說的其實就是你！”薩達姆一點也不覺得他是“失去理智”的人，他覺得他的行為都是極其理智的。
當然，美國人和美國政府眼中的“現實”也可能是被扭曲的，連美國總統有時候也是生活在他們自己的小圈子組成的“泡泡”中，與現實生活有距離。
環球時報：當有輿論在朝核問題上對中國施壓時，您認為中國該怎么辦？
迪爾費爾：歡迎中國加入“(大國)俱樂部”！中國需要習慣在很多問題上發揮領導作用，無論是非洲還是朝核問題。在越來越多的問題上，人們都會問“中國是什么態度”。中美之間的關系是一個更大的議題。兩國將不得不對一份長長的清單中的所有問題相互協調。兩國間強勁、坦率、持續的對話將使許多問題變得相對容易，或是減少意外的發生。
“日本對朝鮮核試驗的反應值得觀察”
環球時報：問一些技術性的問題。朝鮮最近的這次核試驗使用的是钚還是鈾？
迪爾費爾：這是一個我還沒有答案的關鍵問題，可能還沒有任何人知道答案。核試用的是钚還是鈾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因為如果使用濃縮鈾，說明目前在朝鮮境內極有可能有我們不知道的核設施。
環球時報：有辦法確定到底朝鮮核試驗使用的是哪種物質嗎？
迪爾費爾：有。用一種叫做“嗅探器”的裝置可以通過對微小空氣樣本的分析在全球監控放射性物質。好幾個國家有這個能力。等他們收集了足夠的數據就可以確定朝鮮核試驗所用的原材料。在風向有利的空域會有飛機采集空氣樣本。從很少量的空氣樣本中就可收集大量數據。我們在聯合國(做武器核查時)也使用同樣方法，不僅可以查核武器，還可以查有沒有化學武器。
環球時報：朝鮮核試驗對中國和周邊其他國家是否有核污染的威脅？
迪爾費爾：朝鮮核試驗是地下試驗。但是否會有污染仍是很重要的問題，因為有時地下試驗出某種問題會發生放射性氣體泄漏。依據公開及非公開的材料看，這次試驗沒有發生泄漏。
環球時報：朝鮮核試驗后，全球防核擴散的努力是否前景黯淡？現在日本和韓國國內也有考慮發展核武的聲音。對此，您是否擔憂？
迪爾費爾：經常有人會問防核擴散努力是否沒前途的問題。我記得曾有一篇文章說，在肯尼迪總統提出削減核武數量后，當時還有很肯定的預測說“這個政策出臺的10年內全球會出現25到30個有核國家”。但實際上，這些并沒有發生。核武器擴散的威脅已存在很長時間，但全球并沒有出現非常多的擴散活動。我認為，如果日韓決定發展核武，它們能很快做到，因為有核工程師、有反應堆和各種所需的材料技術，大概兩三年吧，但核彈的武器化是比較困難的。
環球時報：美國不是通過提供“核保護傘”來控制其盟友不發展核武嗎？
迪爾費爾：美國的確向北約和地區盟友提供“核保護傘”，但是世界在變化。很多這樣的盟友國家要求美國撤出駐軍。如果我們沒有駐軍就不會在所需要的地方部署核武器。同時美俄之間的削減核武協議也使美國的核武數量較20年前大幅縮減。
目前，東京做出什么反應值得觀察。可能會有一些日本人說，“朝鮮是威脅”，從而為強化國防甚至可能為發展核武尋求理由。但這些人的真正目標可能是中國。這是一個復雜的局面，而美國并不一定是最主要的因素。(特約記者 隗 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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