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5日上午，記者驅車從黎城縣城沿太行山深處蜿蜒的公路向西北部行駛25公里，穿過幾條村間小道，來到洪井鄉(xiāng)孔家峧村郭海波家。
當年，老房東郭建仁為子孫立下“不搞宣傳”的祖訓，三代人“深度”隱藏秘密70余年。如今，郭建仁的重孫郭海波將塵封泛黃的八路軍千余賬單和單據(jù)向世人公開披露，鉤沉出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再現(xiàn)了八路軍與上黨老區(qū)人民的魚水深情。
千余賬單記載調運糧食物資信息
在黎城縣“紅色百村工程”領導組組長、縣人大副主任孫廣興的帶領下，記者前往郭海波家。到達后，記者看到，這是一戶兩進東西四個院落的人家，房屋至今仍保留著制作精良的舊式屋檐和磚雕。院落主人郭海波今年40歲，他介紹說，抗戰(zhàn)時期孔家峧全村有300多口人，1938年八路軍進駐孔家峧期間，時任村干部的曾祖父郭建仁是當?shù)赜忻尼t(yī)生，也是當時八路軍總部記錄物資收支情況的財糧會計人員。
“我家里原來有50多間房屋和窯洞。抗戰(zhàn)爆發(fā)后，曾祖父積極為入駐孔家峧的八路軍籌糧籌款，帶領全村群眾共同開展抗戰(zhàn)工作，保留至今的八路軍各部糧食及調運物資的賬單，就是那時候留下的。”郭海波說。
郭建仁的兒子，即郭海波的爺爺，叫郭宜民，經(jīng)常和父親在一起給八路軍幫忙。郭海波記得小時候和爺爺郭宜民住在一起時，爺爺經(jīng)常給他講抗戰(zhàn)時的事，翻看那些保存在家里的舊賬單。郭海波將記者帶到東房內，指著挖開地面后露出的兩口大缸說，這大缸就是賬單的存放處，“是我爺爺在世時挖開地面埋下的，文件和賬單把缸裝得滿滿的。”
“當年鄧小平在旁邊的房間住了8個月，卓琳在東房住了一年多。我的爺爺郭宜民原名叫郭個斗，是鄧政委給他改的名字。小時候，爺爺常給我講有關鄧政委的故事。”郭海波說。
郭海波將記者帶進西房，仿佛走進一間小型歷史陳列館，墻壁上，貼滿了八路軍129師與當?shù)貋硗母鞣N泛黃的賬單，木桌上，整齊地碼著當時的各種書籍、信件。
郭海波拿出一沓有些發(fā)黃的單據(jù)。“你看！”他小心翼翼地將紙展開，讀出聲來。“今欠太行軍區(qū)麥子肆仟斤，落款為孔家峧倉庫，1940年9月11日。”“今收到柏官莊麥子捌石（小石）、小米壹石貳斗（小石）、包谷壹石（小石），落款是‘八路軍教導隊’，經(jīng)手人是‘王之青’”。他介紹，像這樣的單據(jù)有上千份，詳細地記載了八路軍各部調運糧食和其他物資的信息，許多單據(jù)的經(jīng)手人就是郭建仁，落款處有國民革命軍第十八集團軍第一二九師、八路軍教導隊、八路軍吉峪部、襄防部、決死三縱隊、抗大醫(yī)院等多個八路軍機關和生產(chǎn)單位的公章，還有的蓋著八路軍總部直屬部門才有的菱形公章。這些舊單據(jù)的落款日期大多集中在1940年前后，經(jīng)過歲月的沉淀，許多紙張已經(jīng)泛黃，還有一些已經(jīng)黏在一起難以剝離。
周文龍親筆信傳遞軍民情誼
郭海波說，整理這些老賬單時，還發(fā)現(xiàn)了不少文件和書信，其中保存完好的一封信，是時任八路軍總部后勤部副部長的周文龍寫給他曾祖父郭建仁的親筆信。郭海波回憶，初次見到這封信的時候，心情非常激動，“一封從抗戰(zhàn)時期保存到今天的信，雖然有些破損，但是字里行間傳遞出軍民情誼。”
周文龍在信中說：“郭村長同志：茲別后時常掛念，不知貴村目前工作進行成什么樣的成績，我也顧慮不到去幫忙……將目前工作指示列以下幾點：1、八月開的生產(chǎn)擴大會，發(fā)的表有麥田表、土地人口表、苗育表等等，具是印給你們……；2、……；3、……；4、……”這封信是一份工作信件，信中周文龍給郭建仁村長做了4點詳細的工作指示。但讓人意外的是，這封信的落款是“弟周文隆”（周文龍曾名為周文隆），并蓋有印章，時間為“1940年12月18日”。
郭海波說，雖然是八路軍總部后勤部副部長，但是周文龍十分謙和，對曾祖父郭建仁非常尊重。信中第一段敘述了思念之情，也表達了愧疚之意，用語自然，一點也不客套。再從落款的稱謂來看，周文龍自稱“弟”，顯然把曾祖父郭建仁當做大哥，“這是在戰(zhàn)斗中建立的深厚兄弟情誼，這不是一封普通的工作信件，它更像是兩個革命友人間的書信往來。”
郭海波一邊整理舊賬單，一邊感慨：“除了這封信，還有1941年八路軍在太行山根據(jù)地過元宵節(jié)的開支明細，賬本中詳細記載了所有開銷的項目，說明整個元宵節(jié)八路軍都是和老百姓一起度過的。”
朱德曾在家門外頭打地鋪
郭海波從小就陪伴著爺爺郭宜民睡在一個炕上，一直到15歲。郭海波從爺爺?shù)目谑鲋械弥獱敔敽驮娓腹ㄈ誓抢飩飨聛淼囊恍┘沂泛桶寺奋娛贰Ｋ懒酥斓隆⑴淼聭选钌欣ァ⒆髾唷⒉小⑧囆∑健⒘_瑞卿、陳賡……都曾經(jīng)在他家居住過，并且他爺爺和曾祖父對這些八路軍領導人的脾氣性格都很了解。
郭海波說，當年爺爺講，朱德率領總部人員第一次來他家時，曾住家門外的場上。那是1938年夏秋交替的一個午夜時分，郭建仁、郭宜民聽到院外有響動，但不敢出去。第二天早晨，郭建仁開門后發(fā)現(xiàn)自家大門前的場上，或躺或臥，睡有200多名八路軍戰(zhàn)士。原來，朱德率領八路軍總部人員進入孔家峧，為不打擾百姓，就和隨行人員睡在了這里。郭建仁趕緊把朱德及總部機關人員迎進家中住下，后來才知道朱德當天晚上就睡在大門外的碾盤上。
此后，朱德就住在坐北朝南客位房的東窯里，其中，1939年秋住了7天時間。為了避免晚上敲門驚動鄰里，總部人員還和郭建仁特別約定晚上到來時，在房后擊墻三聲為暗號。
1940年春節(jié)過后，朱德再次進駐孔家峧郭建仁家，累計居住了兩個多月。郭海波說，據(jù)爺爺郭宜民講，朱德剛到家時，曾祖父郭建仁要給朱德居住的窯洞拾掇一下，朱德說不要拾掇了，只要墻上能掛個地圖、炕上睡個人、火臺上放個燈就行了。朱德樸實的言行，使曾祖父郭建仁深受感動，而且郭建仁、郭宜民發(fā)現(xiàn)，朱德脾氣隨和，沒發(fā)過一次火，身上穿的粗布衣服很干凈，有時候還親自洗衣服。
珍貴紅色史料被塵封70余年
這些珍貴的紅色記憶，為什么會被塵封在歷史的長河中？
據(jù)黎城縣史志辦主任常虎天介紹，1938年3月，朱德、彭德懷率領八路軍總部從臨汾、安澤一帶進駐沁縣，隨后轉戰(zhàn)武鄉(xiāng)、襄垣、屯留、潞城等縣，到1939年7月，以八路軍總副司令和第二戰(zhàn)區(qū)東路軍正副總指揮名義，直接指揮八路軍129師、115師344旅、決死1、3縱隊和駐扎在晉東南的國民黨軍進行了兩次反日軍的九路圍攻，八路軍取得了神頭嶺、響堂鋪、長樂村戰(zhàn)斗的勝利。
其間，八路軍收復了晉東南18座縣城，在晉東南的山西第三、第五兩行政區(qū)內掀起了抗日救亡運動的高潮，初創(chuàng)了晉冀豫抗日根據(jù)地。在日軍對晉東南實施第二次九路圍攻中，長治地區(qū)各縣城大部分再次淪陷，中共中央北方局和八路軍總部又從潞城轉戰(zhàn)到黎城、武鄉(xiāng)一帶，指揮華北八路軍堅持創(chuàng)建和鞏固抗日根據(jù)地的斗爭。由此，孔家峧成為八路軍總部、北方局、129師師部和太行軍區(qū)司令部重要的秘密駐地之一。
郭建仁于1966年去世后，兒子郭宜民遵守“不多聲張”的父訓，在上世紀80年代至2006年，對陸陸續(xù)續(xù)從各地而來的20多位探訪者，采取回避的態(tài)度。2008年，郭宜民去世。郭海波說，爺爺活著的時候，一直不讓動缸里這些東西，也不讓他向外說，“我當時就很好奇，越不讓說，越是憋得慌，就越想有說出去的欲望。如今社會太平了，我覺得這些賬單對自家也不會造成多大不利影響，所以就公開了。”
黎城縣“紅色百村工程”領導組組長、縣人大副主任孫廣興說，“紅色百村工程”后，一大批歷史資料和革命遺址遺物逐漸得到了保護。郭家的這些信息公開后，工程領導組及相關部門來到孔家峧村，對這些有價值的資料作了詳細的考證，并給郭家購買了8個鐵皮柜，將這些紅色文物妥善保存。
孫廣興介紹，“郭家賬單”后的這一段紅色歷史，已經(jīng)引起當?shù)攸h史部門的關注，一些專家在孔家峧村已展開考察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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