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曉梧 全國政協(xié)委員 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會會長
3月10日，政協(xié)委員、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會會長宋曉梧接受記者的專訪，就目前的改革形勢、收入分配改革和社會保障制度完善等問題，發(fā)表了自己的看法。
要看到，在經濟高速增長的情況下，經濟社會等方面逐步積累起來的問題，許多已經到了“臨界點”，再不解決會引起比較大的社會矛盾、社會沖突。
我們現(xiàn)在的收入分配，是倒“丁”字形，上層的一小塊，中間很細，下面一大塊。這樣下去，兩極分化會造成社會的斷裂。
困難在于收入分配不是單純的經濟問題。涉及到社會管理問題，也涉及到既得利益格局的調整。
現(xiàn)在改革面臨的關鍵問題就是政府與市場的邊界如何劃分。必須劃定政府和市場的界限。
話改革 改革到了“臨界點”
記者：溫家寶總理年初重提了小平南巡講話“不改革死路一條”，《人民日報》也發(fā)了評論：寧要不完美的改革，也不要不改革的危機。現(xiàn)在我們的改革面臨什么形勢？
宋曉梧：經濟體制和社會管理等各方面，應該說問題都比較突出了。小平同志南巡講話以后，明確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社會各個方面活力確實因為市場化的改革調動起來了，國有企業(yè)也搞活了。這些年經濟上取得的成績世界矚目。
但發(fā)展有階段性，現(xiàn)在回過頭來看，我們有些問題考慮得并不是非常全面。要看到，在經濟高速增長的情況下，經濟社會等方面逐步積累起來的問題，許多已經到了“臨界點”，再不解決會引起比較大的社會矛盾、社會沖突。
記者：你強調臨界點，到了什么樣的臨界點？
宋曉梧：正像溫家寶總理這次重提鄧小平的講話“不改革就死路一條”。
記者：哪些地方到了臨界點？
宋曉梧：一是經濟結構嚴重扭曲。比如投資和消費比例失調、內需外需的比例失調、產能嚴重過剩，資源過度消耗，環(huán)境嚴重污染，勞動力成本壓得過低。
社會方面的問題更突出，像收入分配差距過大，勞資矛盾尖銳等。按社科院發(fā)布的一項研究報告，與世界上人均GDP大致相同的國家相比，我們的社會結構比經濟結構滯后15年。這是社會問題多發(fā)的主要原因。
現(xiàn)在收入分配是倒“丁”字形
記者：有人覺得現(xiàn)在經濟發(fā)展這么快，形勢一片大好。
宋曉梧：確實，有些學者和官員，認為經濟發(fā)展這么快，形勢很好。對比歐美現(xiàn)在的金融危機、債務危機，更是認為我們一枝獨秀。照原樣堅持干下去，過15年、20年，GDP總量世界第一了，經濟、社會問題自然會解決。這種觀點仍然是“唯GDP”論。好像人均GDP發(fā)展到了1萬多美元，經濟、社會問題就自然解決了。這是本末倒置。如果我們不解決當前的經濟結構扭曲、不解決當前突出的社會矛盾，我們的經濟就很難再有比較平穩(wěn)的增長，而且將來社會可能出現(xiàn)大問題。
記者：你剛才講了經濟結構扭曲，會帶來什么問題？
宋曉梧：南美各國的經驗教訓很多，可能導致發(fā)展停頓、中斷，社會矛盾劇烈爆發(fā)。我們的收入分配差距，高于發(fā)達國家，也高于跟我們差不多的中等收入國家。如果再繼續(xù)擴大，很危險。收入差距問題，已不是一個簡單的經濟問題。
記者：收入分配直接影響普通人對經濟發(fā)展的感受。
宋曉梧：現(xiàn)在收入分配兩極分化嚴重。在國內，一部分有錢的人，可以買30、50套房在那里等著漲價，普通老百姓連一套都買不起。我們現(xiàn)在的收入分配，是倒“丁”字形，上層的一小塊，中間很細，下面一大塊。這樣下去，兩極分化會造成社會的斷裂。我們要建設的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社會主義最大的特點是共同富裕。如果分配差距過大長期得不到解決，會嚴重損害社會的凝聚力。
記者：收入分配改革，現(xiàn)在似乎推動的阻力很大，阻力、困難到底在什么地方？
宋曉梧：困難在于收入分配不是單純的經濟問題。涉及到社會管理，也涉及到既得利益格局的調整。比如行政性壟斷行業(yè)，享受行政壟斷的優(yōu)勢。我們的行業(yè)差距過大，但有的根本不承認有行政性壟斷行業(yè)，調整起來都很難。
三公公開關鍵在社會監(jiān)督
記者：關鍵是打破既得利益格局不容易。
宋曉梧：要調整既得利益格局，比較困難。這種調整，和剛開始改革開放不一樣。上世紀80年代剛開始改革開放是打破大鍋飯、平均主義，使大多數(shù)人得益。現(xiàn)在要調整利益格局，收入高的那部分可能有點損失。國家財力大大提高了，“提低”有了本錢，但“限高”很難。如果“提低”的速度趕不上高收入者的增長速度，收入差距還會擴大。
記者：具體該怎么做？
宋曉梧：關鍵要下決心。比如，行政性壟斷行業(yè)收入過高問題，在上個世紀90年代中期，國務院會議上就說要解決，至今舉步維艱。
記者：有些試點已經啟動，但推進比較緩慢，比如官員的財產申報。
宋曉梧：用不著試點。就是下不下決心，從上到下。
記者：你支持官員財產公開嗎？
宋曉梧：我當然可以，我有多少房產，多少財產，老婆孩子干什么的，都可以。
記者：從去年，中央開始公布部委“三公”數(shù)據(jù)，有人反映看不懂，太籠統(tǒng)。
宋曉梧：這算是很大的進步。一些數(shù)據(jù)我也看不懂，不知道為什么有的部門花的錢那么少，有的部門花得那么多。我也沒有條件去核實這些數(shù)據(jù)。其實問題的關鍵在于有沒有社會監(jiān)督，只靠部委自己公布還不夠。
中央應協(xié)調各地基本公共服務標準
記者：現(xiàn)在有說法，月收入7500元都沒有安全感。
宋曉梧：改革初期人均200多美元，現(xiàn)在4600多美元，眼看奔5000多美元了。但好像社會不穩(wěn)定的情況還增加了，怨氣多了，不安全感多了。
記者：普通人的安全感怎么增加？
宋曉梧：一個重要的方面是加強社會保障體系建設。不能夠走回頭路，再搞鐵飯碗，大鍋飯。社會保障應該更加完善。近年來社會保障制度建設有很大進展，從制度設計的角度看，基本全覆蓋了。
但社會保障體系也存在問題，如社保的“逆向轉移”。二次分配，應該彌補一次分配的差距，這是社會保障的基本功能。但現(xiàn)在我們的二次分配在一些方面甚至擴大了一次分配的差距，成了“逆向轉移”。
記者：你去年的提案要求解決企業(yè)職工養(yǎng)老保險和機關事業(yè)單位養(yǎng)老保險雙軌制問題。
宋曉梧：這個問題提了多少年，還是解決不了。社會保障是中央定原則、框架，地方定具體的標準、實施細則。這樣經濟越發(fā)達的地區(qū)，越有錢提高當?shù)氐谋Ｕ稀⒏＠健＝Y果收入分配的區(qū)域差距隨著二次分配逆向轉移，差距更加擴大。當然，中央對欠發(fā)達地區(qū)有轉移支付，還有扶貧項目，那是縮小一次分配差距的。我很擔心二次分配擴大了一次分配的差距。
記者：社會保障的區(qū)域差別也很大。
宋曉梧：對，過去是地方定標準、地方定實施細則，應該改為基本公共服務的事權，要適當、適時提到中央，由中央平衡各地基本公共服務的標準，同時要建立統(tǒng)一的基本公共服務保障機制，保證全體國民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
記者：你意思是這些標準都由中央層面定？
宋曉梧：應當由中央協(xié)調各地的基本公共服務標準。
記者：對深化經濟體制改革，你怎么看？
宋曉梧：現(xiàn)在改革面臨的關鍵問題就是政府與市場的邊界如何劃分。必須劃定政府和市場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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