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新德里何以變成世界“霾都”
2016年1月7日，印度新德里，印度士兵在霧霾中進行共和日閱兵彩排。印度媒體報道稱，機動車排放是新德里空氣污染的重要原因。自今年1月1日起，新德里實行單雙號限行，交通擁堵情況得到明顯改善。
1月4日，新德里實行汽車單雙號限行措施，工作人員戴口罩檢查車輛是否違規。
2015年5月20日，印度新德里，當地遭遇嚴重沙塵暴天氣，空氣污染嚴重。
今年1月1日，印度首都新德里市民迎來了生活上的一個重大變化——機動車單雙號限行，以往擁擠不堪的道路瞬時變得通暢起來。
根據世衛組織發布的數據，新德里成了世界“霾都”，除了機動車數量暴漲外，導致新德里空氣污染的原因還有哪些？面對霧霾，新德里和印度政府都采取了哪些措施，效果如何？
違反單雙號限行罰197元
新德里實行的限行措施規定，除周日外，私家車根據單雙號隔天上路，違反者將被處以2000盧比罰款（約合197元人民幣）。
1月4日，新德里的“交通大動脈”、外環路上交通出奇的順暢；在首都中心區域一條街上，猴子在悠閑地漫步，輕而易舉就避開了稀稀落落的車輛。這擱在以前簡直難以想象，因為新德里是一座“擁堵之都”。
新年過后，新德里民眾的第一感受就是，路上的車少了，這要得益于新德里政府推出的單雙號限行措施。該政策規定除周日外，私家車只能根據車牌最后一位數字的單雙號隔天上路，違反者將被處以2000盧比罰款（約合197元人民幣）。在新德里闖紅燈的罰款為100盧比，相比之下，違反限行的代價十分高昂。
為了配合限行措施，新德里政府向120個交通要塞部署工作人員，檢查超載現象和摩的的不當行為。為了滿足市民出行需求，政府表示會增加3000輛公交車。對于這項政策能否成功，印度首都地區首席部長凱杰里瓦爾直言，這要看私家車主是否遵守新規定。“如果民眾不認可這一計劃，我們只能選擇停止實行。”
限行措施得到一些當地民眾的贊同，平面設計師阿米特·班達里選擇坐地鐵上下班。他對媒體記者說，這些措施應該堅持下去，“新德里人喜歡開車炫耀，車越大，說明自己的身份越高，這種文化應該消失。”
然而，這項政策受到了習慣隨時都有司機待命的精英階層的反對，因為在這里，有車有司機是地位的象征。據印度媒體報道，限行措施實行的前4天，1200多名司機違反了限行規定。此外，由于公交車、救護車、警車、摩托車、司乘人員為女性的車輛及新能源汽車都不需要限行，就連在印度非常出名的突突車也不在限行范圍內，引發民眾吐槽。
那么，限行措施是否真的改善了新德里的空氣污染呢？1月5日，新德里政府部門表示，從55處采集點獲得的數據來看，得益于限行，很多地方的空氣質量都有所改善。“據新德里空氣污染控制委員會研究顯示，80%PM2.5是由交通污染造成的，即便是遠郊區都顯示減少汽車上路產生積極效果。”
對于限行措施是否能有效改善空氣質量，亞洲清潔空氣中心印度辦公室總監帕薩·博蘇對新京報記者表示，“作為新德里居民，我時不時能感受到空氣污染的存在。機動車限行讓交通變得暢通，在許多案例中，人們出行時間下降近40%或更多。新德里政府也對重型車輛進入市區進行限制，這對減少空氣污染也是有幫助的。這些措施都緩解了新德里的交通擁堵問題，也有效降低了空氣污染。”
印度媒體公布的空氣質量顯示，新德里去年年底PM2.5濃度突破200微克/立方米，屬于嚴重污染級別。但由于遭遇極端天氣，今年實行汽車單雙號限行后，新德里PM2.5濃度部分時間還是突破400微克/立方米。
專家稱不合理規劃成霧霾首因
新德里空氣污染嚴重，最大的原因是城市規劃不合理。在新德里現有城市規劃下，市民不得不遠距離通勤，這加劇了交通污染和汽車尾氣排放情況。
PM2.5濃度達到200微克/立方米，對于新德里來說并不稀奇。
因為按照世界衛生組織發布的數據，2014年全球20個污染最嚴重的城市中，印度占13個，其中新德里名列榜首，PM2.5濃度超出世衛組織安全值10倍。世衛組織稱，印度因慢性呼吸道疾病導致死亡率居世界之首，印度因哮喘而死亡的人數比世界其他國家都高。在全球范圍，空氣污染每年造成數百萬人死亡，其中有62.7萬人在印度。
北大南亞研究中心常務副主任王旭對新京報記者表示，新德里的霧霾一年比一年嚴重。在新德里街頭，政府設立了PM2.5顯示屏，我前年去時已感到不舒服。由于印度很多車是柴油車，上下班高峰期空氣污染會更加嚴重。去年，我在當地五星級酒店頂樓開會，主辦方原本打算在這里向我們展示新德里的市景，但空氣污染實在太嚴重了，空中霧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如今，新德里市民出行，用頭巾包裹住口鼻或戴口罩一點都不新鮮。塞迪什·辛格在新德里開突突車，去年冬天他也開始戴著加強版的口罩對付霧霾。
新德里為何會成為全世界空氣質量最差的城市？在帕薩·博蘇看來，最大的原因是城市規劃不合理。在新德里現有城市規劃下，市民不得不遠距離通勤，這加劇了交通污染和汽車尾氣排放情況。上世紀70年代，新德里大約有80萬輛機動車，現在新德里的注冊機動車增加到了880萬輛，而且在以每天1400輛的速度增加。據印度媒體報道，新德里的空氣污染22.7%來自于汽車尾氣。
此外，城市垃圾焚燒也是導致空氣污染的一個原因。與其他城市相比，新德里靠近沙漠，揚塵也成了霧霾的幫兇。
王旭則認為，落后的能源消費結構是新德里霧霾的主要因素。在印度能耗結構中，煤占53%，石油占33%，天然氣占8%，核電占3%。印度主要采用燃燒煤炭發電，大多數燃燒褐煤，熱值低，產生的污染比較嚴重。因為成本問題，短時間內印度不太可能大量采用清潔能源。
印度汽車主要使用柴油，還有很多摩托車和突突車，這些機動車排放量不達標，造成的污染很嚴重。此外，印度沒有集中供暖，多數人家靠煤爐甚至是露天焚燒枯枝敗葉取暖。再加上新德里市內及周邊火電廠用燃煤發電，這些污染物在冷空氣作用下滯留在新德里。
“印度短期內無法承擔能源消費結構調整所需的成本，印度自身產煤，因為要發展經濟，因此不會將大量資金投入購買清潔能源。堅持以煤發電就很難改變目前高污染現狀。為了迎合選民，印度政府不得不下調電價，因此只能用低成本發電維持，清潔能源很難取代煤。”王旭說。
相比PM2.5，民眾更關心用電
專家稱印度政府治霾措施成效不佳，首先要歸結于印度聯邦政府推行政策能力有限，其次是政府經費有限，治理霧霾會觸及民眾眼前的利益。
面對霧霾，印度政府采取了混合拳來應付，其中機動車治理就是一項主要內容。
1998年，印度最高法院下令讓新德里的出租車、三輪車和公交車改用壓縮天然氣，但此舉對空氣質量的改善效果相當短暫。近來，印度政府再次禁止在新德里及周圍地區注冊購買運動型多用途車輛和其他發動機排量達到或超過2000毫升的車輛。印度首都地區首席部長凱杰里瓦爾要求城市居民更多選擇公交車出行，他還間接要求市民購買低排放汽車。
除了交通限行措施，印度政府還在新能源推廣上發力。在去年的氣候變化大會上，印度總理莫迪雄心勃勃地表示，“我們已經定下雄心壯志，到2030年，印度將在2005年的基礎上減少35%的碳排放量。為了實現這一目標，我們將大力推廣可再生能源，比如到2022年，我們將增加1750億瓦的可再生能源。”莫迪還強調，印度將不斷擴大森林覆蓋率，以吸收至少25億噸二氧化碳。
對于這樣的轉變，環保人士認為這還不夠。他們要求政府出臺更多規定，因為除機動車外，導致新德里空氣惡化的還包括做飯的爐火、夜間取暖的明火、露天焚燒垃圾、煤電廠以及城市周邊的磚窯、焚燒田間的作物梗、沙漠飛沙以及沒有遮攔的建筑工地等。
印度政府采取了這么多措施，為何空氣污染遲遲不見好轉？
王旭認為，這首先要歸結于印度聯邦政府推行政策能力有限。王旭解釋說，印度是一個小政府大社會，各邦都有各邦政策，每個邦會根據實際情況決定是否使用清潔能源，很多邦承擔不起推廣新能源的費用。其次是經費有限。由于實行選舉體制，每個執政黨都要討好選民，會將大量資金用于福利補貼。目前，新德里仍有這種補貼。這使得政府的預算資金捉襟見肘，用于改善空氣質量的預算就很少。
相比能源改革的阻力，印度改善環境最亟須解決的難題是經濟發展優先還是保護環境優先這個難題。雖然莫迪直言要在印度發展綠色經濟，但印度代表在聯合國氣候大會上也強調，讓廣大人口擺脫貧困是印度政策的重點。實際上，印度改善空氣質量確實面臨很多經濟壓力，此次新德里整治柴油車輛令投資者、汽車經銷商和制造商十分不滿，他們警告稱限行措施可能會破壞印度汽車銷售的復蘇。
除了政府層面，推廣新能源還關系到民眾的切身利益。比如，印度一直被用電不足所困擾，在很多印度普通民眾心中有電用最重要，他們不在意是否使用了清潔能源來發電。去年，新德里由于連日停電導致民眾抱怨聲不斷，民眾上街抗議要求解決停電問題，在這樣的壓力下，政府自然難以下決心廢除用煤來發電了。
在王旭看來，莫迪的政策更加務實。今年，印度會有邦選舉和上院選舉，莫迪的著眼點應該會是經濟，環保不是優先考慮的問題。“印度暫時不太可能走出經濟發展和環境污染這個怪圈。以印度目前的能力，若選擇發展水電，會涉及克什米爾問題。因此，印度現在積極發展核電，雖然與美國簽署民用核能合作，但沒實際作為。”王旭說。
霧霾天增多，民意開始轉變
外媒報道稱，與日益惡化的空氣質量相比，更令外界擔憂的是印度民眾在空氣質量方面對政府的呼聲依然不夠。
在空氣污染監測方面，新德里目前只有幾十個監測站，還不能形成完善的空氣質量監控網絡。但外媒報道稱，與日益惡化的空氣質量相比，更令外界擔憂的是印度民眾在空氣質量方面對政府的呼聲依然不夠。
耶魯環境法與政策中心環境表現評價項目主管徐安琪表示，印度政府公開空氣完整數據的壓力不夠大。直到去年，印度媒體才開始大量報道空氣污染問題。王旭表示，“印度有少部分講英語的精英，他們很在意環境問題，因此印度英文報紙會比較關注空氣污染問題。但對于大部分普通民眾而言，他們不太關注這個話題，一些當地語言的報紙就很少報道空氣污染問題，因為他們的讀者更關注溫飽議題。”
新德里民眾對于污染的重視程度也不夠高。20歲的阿康克沙·辛格對美國媒體說，“我不認為污染是新德里的主要問題之一”。阿康克沙·辛格是工程專業學生，住在新德里郊區，他認為新德里污染問題沒有周邊城鎮那樣嚴重。像阿康克沙·辛格這樣的人，在新德里并不算少數。
印度的富裕階層雖然更加看重生活質量，但一些富裕的印度人因為空氣質量惡化正在考慮出國，而不是想方設法治理空氣問題。去年莫迪總理訪美時表示希望印度裔美國人能夠回到印度投資，當時美國媒體直言，印度不斷惡化的空氣質量可能使一些人望而卻步。
去年，新德里空氣治理頻繁亮“紅燈”，已在一定程度上喚醒了當地民眾。帕薩·博蘇表示，民意已出現一些轉變。“在2015年印度排燈節期間，我們發現當地民眾對空氣污染的態度發生了轉變，出于對空氣污染的憂慮，人們在節日期間燃放煙花的數量下降了約50%。”以往每逢排燈節，煙花爆竹響徹云天，直至午夜，彌漫的煙霧或將持續數日，常常引發嚴重的空氣污染。
對于解決印度空氣污染問題的根本之道，帕薩·博蘇認為，印度正在大力發展太陽能發電。與此同時，印度也在著力改善現有及新興城市的公共交通規劃，提高公眾意識，讓公眾參與到改善空氣質量的工作中。(新京報記者 王曉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