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治“裸官”:不能身在曹營心在漢
“裸官”和貪官之間有相互轉化關系,“裸官”更容易變成貪官,貪官往往會選擇做“裸官”,所以“裸官”儼然成為外逃貪官的“預備隊”。在反腐形勢日趨嚴峻的背景下,治理“裸官”必須釜底抽薪,從制度層面約束所有“裸官”。
—北京大學廉政建設研究中心主任李成言
今年5月底是廣東治理“裸官”的截止時限,廣東省委曬出了成績單:共查出1000多名“裸官”,其中200多人選擇遷回家人;共對866名“裸官”調崗,包括9名市廳級官員;僅江門一地,被調崗的“裸官”就達128人。
“裸官”一詞誕生于2008年。至今,“裸官”治理已延續6年。但詳細披露“裸官”數據并采取實質意義的“裸官”治理行動,廣東還是全國首例。
“要么接回家人,要么接受調崗,要么提前退休。”廣東裸官治理采用了“三選一”的模式,引發社會廣泛關注。
知情專家透露,高層對裸官治理提出要求:不能身在曹營心在漢;魚和熊掌不能兼得。受訪專家認為,廣東治理模式釋放出中央強力治理“裸官”的信號。
境外媒體也關注到中國的這一強力舉動,稱“裸官的"美好時代"結束了。
據新京報記者了解,有關部門正在制定“負面清單”,明確哪些崗位不許“裸官”任職。
廣東治理
“裸官”面臨“三選一”
“要么接回家人,要么接受調崗,要么提前退休。”對于廣東官員來說,這次面臨的“三選一”的艱難選擇,已經醞釀了2年。
2012年,廣東省委發布1號文件《關于加強市、縣領導班子建設若干問題的決定》,提出“裸官”原則上不得擔任黨政正職和重要敏感崗位的領導職務。
“當時主要是說"裸官"不能提拔,但是提拔之后成了"裸官",沒聽說有被調崗的。”深圳街道辦干部王育(化名)說。兩年前沸沸揚揚的順德“房局”上億物業事件,順德區紀委雖然查實當事人—順德公安分局副局長周錫開的妻子已經移民菲律賓,但周錫開本人并沒查出違紀違法問題,并未調崗。
今年2月26日,中央第八巡視組向廣東省反饋巡視情況,其中提及“一些地方裸官問題突出”。
“我們都覺得,這回肯定得有動靜。因為這是中央第一次點名批評一個省份的"裸官"問題。”王育說。
行動超出了王育的預料。廣東只要是“裸官”,要么接回家人,要么接受調崗,要么提前退休。就連廣州市委原副書記方旋這一級別的老干部,都因“裸官”原因,提前5個月退休。
王育身邊并沒有被調崗的“裸官”,他認為這是因為深圳下手早,早在2009年深圳就在全國第一個規定:“裸官”不得擔任黨政正職和重要部門的班子成員。
但周邊地區的動靜越來越大。“所謂調崗,就是摘掉烏紗帽,改任"閑職",比如從領導職務調到非領導職務,當調研員。看看東莞、江門這些地區發布的人事任免消息就知道,這次的力度有多大!”王育說。
東莞政府網發布了自今年1月至4月25日的人事信息,共任免了86名干部,其中24人從委辦局局長、副局長等職務,改任正副調研員。而去年全年,東莞全市被調整為正副調研員的也不過35人。24人中,近10人是“60后”、“70后”。
高層定調
魚和熊掌不能兼得
知情專家介紹,高層對“裸官”治理的思路已經很明確:不能身在曹營心在漢;魚和熊掌不能兼得。
廣東的“治裸”大動作,獲得了廣泛好評,但也有不同的聲音。有人撰文認為會“傷及無辜”,“難道"裸官"的家屬就沒有憑自己實力走出去?果真如此,個別清白的"裸官"是否被"寧可錯殺"了?”還有人發文質疑火候不夠,治理“裸官”怎能止于調崗?
北京大學廉政建設研究中心主任李成言認為,“裸官”和貪官之間有相互轉化關系,“裸官”更容易變成貪官,貪官往往會選擇做“裸官”,所以“裸官”儼然成為外逃貪官的“預備隊”。
一位知情專家對新京報記者表示,自“裸官”一詞出現開始,就一直存在會不會傷及無辜、該不該“一刀切”等聲音。但高層對“裸官”治理的思路已經很明確:不能身在曹營心在漢;魚和熊掌不能兼得。
“這就解決了所謂的"一刀切"疑問,只要是官員,不論是否廉潔,都不能一邊掌握、行使公權力,一邊"跨國家庭、一家兩制",身在國內心在國外。”該專家說。
上述專家說,高層談到“裸官”時,態度很堅決。目前中管干部中“裸官”很少,但省管干部特別是經濟發達地區的市管干部,比較多,怎么辦?換掉!
全國進展
治理“裸官”政策力度在加大
廣東本次“裸官”治理現已告一段落,但截至目前仍“后無來者”,其他省份未跟進。
2012年4月,湖南湘潭曾出臺《湘潭市國家工作人員從業限制和利益回避暫行規定(試行)》,規定“裸官”不能擔任要職,但是否如同廣東一般“調崗”?湘潭官方從未公布過相關情況。
寧波雖然去年3月公布了“后備干部公選征求意見”,提出“裸官”不得報考,但也只是面向準備選拔的干部,沒有涉及現職“裸官”。
其他省份治理“裸官”模式,仍以個人報告制度為主。但受訪專家們認為,事實證明,個人報告制度這一模式已陷入瓶頸。
2010年,可被視為我國治理“裸官”的分水嶺,治理力度明顯加大:當年2月,國家預防腐敗局首次將監管“裸官”列為這一年工作重點;當年5月,中辦、國辦《關于對配偶子女均已移居國(境)外的國家工作人員加強管理的暫行規定》頒布實施;當年7月,新版《關于領導干部報告個人有關事項的規定》頒發,對比1997年和2006年的報告制度,新版規定首次提及干部應申報本人、配偶、共同生活的子女的房產情況以及有價證券、股票、基金等經濟投資情況。
但“裸官”數量并沒有隨之縮減。梳理近20年來因腐敗被曝光的33起“裸官”案件,2010年1月1日至今發生的就達11起。
其中,有人雖瞞報個人事項,但升遷在望。如被控受賄4970萬元的廣東東莞市委原副秘書長吳湛輝,曾被列為東莞的市領導職務人選差額考察對象,任前公示時被舉報其為“裸官”,有貪污受賄等問題。
國家行政學院教授許耀桐認為,“裸官”數量未見減少,暴露出個人事項報告制度的困境。“報告內容主要依靠個人自覺,雖然去年開始抽查個人報告,但范圍、比例有限,而且缺乏可操作性的核查制度、技術手段,難以確定報告內容的真實性,就會走過場。”
廣東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黃先耀曾公開表示,“有一些"裸官"在案發之前,個人不申報,組織上也難以及時發現。對于這種情況,只能在案發后嚴厲懲處,警示其他干部”。
事實上,為保證個人報告制度的效果,中辦、國辦在2010年的新版規定中提出,如果瞞報、不如實報告,根據情節輕重,給予批評教育、限期改正、責令作出檢查、誡勉談話、通報批評或者調整工作崗位、免職等處理。
但4年來,鮮見因瞞報、不如實報告被處理的官員。湖南一地方紀委工作人員介紹,發現瞞報、不如實報告,大多都是補報,一般不會因為一次不報,就處分干部。
治理思路
“裸官”治理范圍在擴大
受訪專家認為,我國“裸官”治理亟須明確一個問題:如何判定“裸官”?“半裸”該不該按“裸官”論處?
此前,官方雖未對“裸官”作出明確定義,但相關文件透視出的判定標準都是“配偶子女均已移居國(境)外”。如2010年中辦、國辦引發的文件《關于對配偶子女均已移居國(境)外的國家工作人員加強管理的暫行規定》。
今年1月,中組部發布《黨政領導干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首次從中央層面,對“裸官”提出約束措施:凡是配偶已移居國(境)外,或者沒有配偶,子女均已移居國(境)外的,不得列為考察對象。也就是說,“裸官”的構成條件從原來的“雙方”即配偶、子女均移居國外,調整為“單方”,配偶移居國外,或者沒有配偶但子女移居國外。
裸官認定標準雖然從“雙方”改為“單方”,但仍有問題,“半裸”即夫妻雙方都在國內、子女移居國外的,算不算“裸官”?
“裸體做官”一詞首創者、安徽蕪湖政協常委周蓬安認為,子女移居境外、夫妻均在境內的“半裸官”,對社會的危害性并不小于“裸官”,其出逃的概率也不比“裸官”更低,“通過已移居境外的子女把贓款轉移境外,一旦發現有風吹草動,就會立馬出境。出國次數不多的鳳城市原市委書記王國強,估計就屬于這后一種”。
王國強案發生于2012年。這年的4月底,遼寧省丹東召開一次重要會議,但無論如何也聯系不上剛調任丹東的副市級領導、鳳城市原市委書記王國強。隨即就有網友爆料稱,王國強已攜2億巨款,與在丹東海關工作的妻子雙雙出逃美國,跟在美的女兒“團聚”。
4月后,遼寧官方證實,王國強“存在收受賄賂、違規持有因私護照、非法擅自出境、違規入股投資從事營利性活動等違紀違法問題”。但對王國強的追逃是否成功?迄今官方沒發布任何消息。
廣東這次治理,對“裸官”的判定標準依據的就是《黨政領導干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規定的“單方”標準。
許耀桐認為,廣東治理真刀真槍,動作迅速,但也有“半裸”問題,“夫妻雙方在國內、子女在國外的,不算"裸官",還是可以留在重要崗位?”
官方文件透視出的“裸官”判定標準,明確標明“移居”,那么家屬雖然在境外,但沒有“移居”的,算不算“裸官”?
去年底,廣州荔灣區嶺南街道辦原黨工委書記謝國滔案發。今年3月,針對謝國滔是不是“裸官”的提問,廣州市紀委發言人說,謝妻已在2010年移居香港,但其子辦理的是讀書簽證,在外留學,未移居國外,“不算純正意義上的裸官”。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廉潔研究與教育中心主任任建明、國家行政學院教授許耀桐認為,區別對待“半裸”與“裸官”,容易誘發“裸官”的瞞報心理,導致大量“落網之魚”。
為加強對“裸官”的監管,2011年起,“裸官”不僅要填寫個人有關事項報告表,還要填寫移居情況表、移居情況變動表。
但以謝國滔這樣的“半裸”為例,假如沒案發,那么他無須填寫兩表,而且,仍有機會擔任更高級別的崗位。
許耀桐認為,目前無論是政策還是法律,官方均未對“裸官”做出界定,目前的“裸官”規范文件也大多數是黨的文件,但干部并非都是共產黨員。他建議修改《公務員法》等法規,明確定義“裸官”概念和構成要素。
治理前瞻
有關部門正研究“裸官”崗位準入
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已提出“推行新提任領導干部配偶子女從業、財產、出國(境)等有關事項公開制度的試點”。專家建議盡早實施。
不少基層干部擔心,廣東模式可能會全國復制?“如果真要"三選一",真不好辦。特別是年富力強的三四十歲的干部,是要仕途?還是遵照家人的意愿?”北京市一名街道干部對新京報記者說。
哈爾濱處級干部張揚(化名)認為,廣東模式全國復制的可能性極大。“十八大以來反腐力度超出以往,甚至上升到了"亡黨亡國"的高度。廣東治理"裸官",落實的是中央巡視組的要求,相當于全國試點推行的信號。”
許耀桐認為,廣東模式的基礎仍舊是個人報告制度,決定成效的關鍵是執行機構對報告的核查是否到位。但目前房產登記都未聯網,核查個人報告只能靠“人工”,缺乏技術手段。因此,總會有人瞞報,隱蔽財產。
他表示,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已提出“推行新提任領導干部配偶子女從業、財產、出國(境)等有關事項公開制度的試點”,建議盡早實施,“治理"裸官"不必專門針對"裸官",如果實施財產公示制度,讓所有官員都"裸"起來,那么"半裸"等都不是問題”。
據新京報記者了解,廣東的“裸官”調崗做法,已經納入了決策層的視野。
知情專家對新京報記者說,有關部門正在研究裸官崗位準入問題,“也就是崗位限入,出臺規定明確哪些崗位不允許"裸官"任職”。(記者 王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