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1-03 07:18:00 來源:時代周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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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的最后幾天，河南省周口市練集鎮(zhèn)下了一場小雪，雪化后，田里翠綠的麥苗掩住了平墳后留下的痕跡。
從2012年3月起，在河南省周口、洛陽、南陽、商丘四個試點市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平墳復耕運動”。
而將這場運動視為“一場革命，絕無退路”的周口市則是這場運動的中心。至今，在半年多的時間里，周口市農田間的350多萬座墳頭已被平遷234.6萬座，按計劃，剩下的近120萬座將在2013年3月前完成。
而按河南省政府的計劃，則擬將周口市樹立為“平墳復耕”的典型，向全省推廣、實行。
但是，隨著2012年11月16日國務院發(fā)布第628號令，對《殯葬管理條例》第二十條進行修改，刪除了其中的“拒不改正的，可以強制執(zhí)行”條款，以及12月26日，農業(yè)部的表態(tài)“河南平墳愿望雖好，但沒有尊重農民意愿，方法欠妥當”，這場運動逐漸陷入了沉寂。
而隨著政治氣候的變化，處于這場運動中的人，從政府官員、農民、反對者到外界輿論，也轉入了觀望態(tài)度。
在這個時間點，對地方政府以土地謀發(fā)展的思路下催生出的這場平墳運動，從其源起、發(fā)展、高潮，到其根本邏輯，值得思考。
一場“革命”的興起
2011年11月，商水縣練集鎮(zhèn)朱集村的村民們發(fā)現河南省領導一行出現在村子邊的鄉(xiāng)道上。他們看到，陪同省領導的除了有周口市和商水縣的官員外，還有他們的村支部書記、村長朱偉。
河南省領導在這次調研中，“看著田里的墳頭，‘針對平原農區(qū)耕地墳頭多的情況，提出實施殯葬改革，推進平墳復耕’”。省領導發(fā)言完畢后，周口市與商水縣的官員也隨即對平墳復耕作了表態(tài)。最后說話的是朱偉。這名退伍軍人當著眾多官員的面說：“我能叫它這田里一個墳頭也沒有。”
從后面的事件發(fā)展來看，省領導出現在朱集村附近絕對不是出于偶然的。而殯葬改革在河南于幾年前便提出，只是幾年間一直進展緩慢。
2012年3月，周口市委、市政府發(fā)布《關于進一步推進殯葬改革的意見》的1號文件。
1號文件里提到：全市基本農田里現有350多萬墳頭，占耕近5萬畝……要用3年時間完成農村公益性公墓全覆蓋，使火化率達到100%，徹底遏制偷賣亂葬和骨灰二次裝棺，不再出現新墳頭，逐步取消舊墳頭。
周口市將商水縣定為市內殯葬改革試點縣。
不久，商水縣設定了三年計劃：2012年年底前完成30%以上平墳復耕任務，明年再完成40%，后年全部消滅墳頭。
3月13日，商水縣召開全縣殯葬改革動員大會，參會人數多達3萬人，并通過縣里的電視臺進行直播。動員大會次日，開始了為期一個月的殯葬改革宣傳月。
在宣傳月里，商水縣全縣共印發(fā)宣傳資料26.9萬余份，懸掛街聯(lián)5500多幅，張貼臨時標語6.3萬多條，刷寫永久性標語3640幅。小學生被要求回家宣傳政策，一支由退伍兵為主的殯葬改革執(zhí)法大隊宣布成立，65輛宣傳車在商水縣內的鄉(xiāng)道上進行廣播宣傳。
宣傳月結束后，便是行動的開始。
此時，商水縣將轄區(qū)內的28個行政村定為試點，朱集村成了試點中的試點。
朱集村的目光聚焦在朱偉身上。
2012年5月28日，朱偉扛著鋤頭，拎著鐵鏟出現在自家的田里。幾乎所有的村民都走出來圍觀，看他如何平農田里自家的祖墳。但朱偉并沒有猶豫，他率著家人，除了他父親的墳外，在一天之內平了自家的28個祖墳。而后，在這天下午的村民大會中，他對村民們發(fā)出最后通牒：限5月29日一天，要求村民自己平墳。
5月29日，朱集村下轄7個自然村中平掉了全部的1043個墳頭。
商水經驗
小小的朱集村立刻吸引了全周口市的目光。
周口市各地的基層干部、群眾代表紛紛前往朱集村參觀學習。由于前來參觀的人太多了，朱偉一個人講不過來，臨時又增加了6名講解員，幾名鎮(zhèn)干部也加入進來。
而在朱集村的示范效應下，商水縣28個試點行政村也一一將平墳復耕“順利推進”。
在試點期間，28個村共“平遷墳頭20035座，實現了試點區(qū)域內20.5公里主干道沿線6萬畝農田內無墳頭”。
6月29日，周口市殯葬改革現場會在商水縣召開，朱偉作為兩名典型之一上臺發(fā)言。會上，市長岳文海總結稱，朱偉和另一名典型的發(fā)言代表了現階段殯葬改革的先行做法和探索實踐，呈現出力度很大、效果很好、沒有后遺癥、信心足、干勁大等特點，鞏固了成果，擴大了戰(zhàn)果，并要求全周口市都學習商水縣在“平墳理論宣傳、干部帶頭和經驗推廣”方面的先進方法。
在這次現場會上，商水縣被樹立為平墳復耕的先進典型，拿到了第一筆10萬元的獎勵。
也是在這次現場會上，岳文海提出“獎懲要兌現”。這句話的背景是，周口市各縣市針對平墳復耕運動早已制定出財政和行政上的雙重獎懲辦法。
其中商水縣在《平墳復耕工作實施方案》中明確規(guī)定，對平墳工作表現突出的干部，優(yōu)先提拔重用，對平墳前15名的給予財政補助，工作不力者，情節(jié)輕的受訓誡，情節(jié)嚴重的由縣紀檢和組織部門分別給予黨政紀處分和組織處理，取消本人一切評先、晉級、晉升資格，對所在單位進行通報批評。
此外，還特別規(guī)定，副科級干部、股級干部、一般人員必須在接到通知后7—15天平掉自家墳頭，并由當地鄉(xiāng)鎮(zhèn)民政部門發(fā)放“平墳證”為準。
借鑒商水縣的經驗模式，周口市內其他各縣區(qū)均制定出嚴厲的獎懲措施。獎勵上包括“現金獎勵”與“人事任命上的優(yōu)先重用”；而處罰，則包括“直接采取組織措施，由紀檢監(jiān)察部門依法依紀嚴肅處理”、“扣減經費，對一把手進行一票否決”、“取消評優(yōu)及電視臺曝光”。
6月29日的現場大會，也變成了“誓師大會”，大會將完時，商水、淮陽、西華、鄲城、太康、鹿邑等縣的縣長紛紛表決心，要“用1年的時間完成3年的任務”。
2012年12月28日，周口市委宣傳部一名工作人員在電話采訪中對記者說：“說實話，一開始很多人都不愿意平自家的祖墳，但作為干部，我們每個人都沒有選擇，只能遵從指令回家平墳。”
于是，在扶溝縣舉辦的“殯葬改革暨平墳復耕演講比賽”中，“民眾踴躍參加，激情洋溢”地宣傳自身平自家祖墳的經驗與感想，而一名從新疆坐飛機回家鄉(xiāng)平墳的共產黨員的事跡出現在《周口日報》上。
朱集村村民朱貴開對記者說：“我不愿意平墳，但又能怎么樣呢？他們說如果不主動平墳，除了開推土機來之外，還說要給你取消農田補助款與征收農業(yè)稅。我們農民懂什么？”
由此，自2012年3月1號文件出臺始至11月初，在這場風風火火的強制性的平墳復耕運動中，周口市共花費平墳經費5378.2萬元，“平遷墳頭234.6萬座，增加耕地3萬畝”。
11月6日，河南省深化殯葬改革工作推進會在周口召開，會上，省有關領導向周口市頒發(fā)因殯葬改革工作成效顯著而獎勵的300萬元獎金。
“不會因為爭議而停止平墳”
2012年5月3日，河南省政協(xié)常委、民革河南省委委員趙克羅發(fā)表微博：“某省領導路過南陽，見高速公路沿線墳頭較多，遂要求鏟平南陽區(qū)域所有墳頭，通知已在南陽市政府傳達至鎮(zhèn)平縣。
南陽市政府也緊急召開新聞發(fā)布會，宣稱之所以統(tǒng)計領導干部祖墳，是為了讓這些干部帶頭。
經媒體報道后，“副處級以上干部不用平墳”已成輿論焦點。外界對于河南“平墳復耕”質疑也逐漸強烈，并歸結為兩點：一是周口平墳事件在法律上是沒有依據的；二是平墳所用手段簡單。
在2012年5月至11月的半年時間里，國內眾多媒體對河南平墳質疑聲不斷。甚至，眾多“體制內”的名人也向平墳運動發(fā)炮，這包括《人民日報》記者張永恒、陜西省公安廳副廳長陳里。
獨立學者秋風說：“平墳運動是有悖信仰習俗，輿論應當一致反對。強制平墳不合習俗、不順民情，侵犯了公民的信仰自由權利。在這場運動中，個人的尊嚴與選擇自由遭到踐踏，但河南的某些官員認為，從長遠來看，民眾的福利是增加的，所以必須以行政的命令強制執(zhí)行，這種功利主義是當前某些政府官員的執(zhí)政思路。它必須停止。”
但身處漩渦中心的周口市卻似乎不為所動。
一直到11月14日，周口市領導到基層調研殯葬改革時，“再次對‘典型引路、黨員干部帶頭推進平墳復耕的做法給予肯定’”。
11月中旬，包括清華大學教授許章潤、北京大學教授張千帆、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教授姚中秋、中國人民大學教授鄭風田等26位學者發(fā)出聯(lián)名呼吁書，要求河南應立即停止正在進行的“平墳運動”。
11月16日，國務院發(fā)布第628號令，對《殯葬管理條例》第二十條進行修改，刪除了其中的“拒不改正的，可以強制執(zhí)行”。有評論認為，新條例取消了民政部門平墳的權力。
至此，周口市才低調宣布平墳復耕暫告一段落。
對于為何開展這樣一項“改革”，周口市副市長劉國連曾說：“如果不下決心推進殯葬改革，大力推行火葬，那么，死人與活人爭土地、爭資源的問題將日益嚴重。”
中國人民大學農業(yè)與農村發(fā)展學院教授鄭風田則說：“平墳運動名義上為‘復耕’，實為‘賣地’，‘縣產業(yè)聚集區(qū)亟待西擴’才是平墳運動的真實理由，通過平墳搞來的土地就可趁機拿來征地，進一步招商引資，制造GDP。周口平墳與其他地區(qū)的填海造地、削山造城并無區(qū)別，都是出于土地財政的需要。”
平墳的邏輯與賬本
周口素有豫東糧倉之稱，2011年，周口市糧食產量為74.7億公斤，位列河南省第一位。但這個第一卻是來自高密度的人口分布。周口全市人口1238萬，耕地總面積1200多萬畝，人均耕地不足1畝。而據2009年的數據，周口市的人均國民生產總值、人均可支配收入、人均純收入均居河南省倒數第一位。
鄭風田說：“這反映出靠種地是掙不了錢的，也增加不了GDP。所以，周口市官員所稱的用地方式轉變就是把農用地轉變?yōu)楣I(yè)用地，進行招商引資，創(chuàng)造GDP。”
2012年5月，周口市市長岳文海在其發(fā)表的一篇名為“加快轉變土地利用方式，奮力推進富民強市新跨越”的文章中寫道：當前全市正處于加快推進工業(yè)化、城鎮(zhèn)化的關鍵時期，一批穩(wěn)增長、調結構、惠民生的重大項目急需落地。可以預見，“十二五”期間，全市建設用地需求將集中噴發(fā)，建設用地供求矛盾將更加突出，土地問題將成為貫穿全市經濟社會發(fā)展始終的全局性、戰(zhàn)略性問題。
而在同月周口市人大所通過的《周口市政府工作報告》中則可以看到：在“十二五”期間，包括建成周口通用機場，周口至南陽的高速公路，建成中心城區(qū)至項城、淮陽、西華的快速通道……
其中，僅機場建設就需要用地1.5萬畝。
而按照河南省的要求，《周口市土地整體利用規(guī)定》確定，周口的耕地保有量到2020年增加7500畝。如此，保持糧食增長需要地，城市建設需要地，招商引資也需要地，周口市對土地之渴求可見一斑。
所以，外界普遍認為，周口市積極平墳，并不是為了復耕，而是以增加用地的方式，利用我國土地管理規(guī)定中的“增減掛鉤”條例，將增加的耕地轉變?yōu)榻ㄔO用地。而在2011年9月，國務院發(fā)布支持河南省加快建設中原經濟區(qū)的指導意見，允許河南探索開展“人地掛鉤”政策試點。比起過去只能在縣域內進行的“增減掛鉤”，新政最大的突破在于，允許新增建設用地指標的跨縣流轉。
2012年11月，周口市一下轄縣負責人向媒體表示，該縣平墳所增的3000多畝地，已經作為“新增耕地”呈交周口市，由其統(tǒng)一向河南省國土資源廳申請“增減掛鉤”指標。
如此一來，周口市借平墳復耕增加的3萬畝耕地，很快便可以“置換”出3萬畝建設用地。
周口市國土資源局一名官員向媒體表示：“現在(將平墳復耕所得的3萬畝耕地)全都作為新增耕地上報省國土廳了，但不知是否會得到批準……多少批一些也是好的。”
周口市是整個河南的縮影。
直至2010年，河南城鎮(zhèn)化率只有37.7%，遠低于全國49.68%的平均水平，居全國倒數第五位。城鎮(zhèn)化發(fā)展需要土地，尤其是可做工業(yè)、房地產開發(fā)的建設用地。
而出于保糧考慮，近年來，中央批給河南的新增建設用地指標每年只有25萬畝左右，而根據河南自身的建設規(guī)劃，其每年土地指標缺口在50萬畝以上。
鄭風田說：“傳統(tǒng)的土地復墾、土地整理在河南已空間不大，平墳復耕、建設農村新社區(qū)讓農民‘上樓騰地’便是政府能找到的不多的辦法之一。這就是所謂的活人與死人爭地。”
公墓與農村新社區(qū)
“建公墓是把死人集中起來，建農村新社區(qū)則是把活人集中起來，兩者都是為了爭地。”
2012年12月29日，記者來到了朱集村新建的雙龍灣公墓。公墓位于朱集村東北面，占地約60畝。這個作為平墳復耕的配套公墓，是從當地農民手里征收農田建成的。
墓園里每塊墓地約1平方米，售價500元。
記者看到，墓園里已經有了一些墳，而在公墓正中央，有一個墳墓與其他不太一樣，它兩邊的間距比其他墓要寬一些。一名不愿具名的朱集村村民對記者說：“那是村長朱偉父親的墳。全村就這一個墳不需要平，而公墓就是以這個墳為中心圍起來的。”
而在墓園西面一公里遠處，是正在建設中的農村新社區(qū)。在那里，幾百棟兩層樓的混凝土架構的小樓房已經初具雛形，這些樓房由當地政府投資建設，樣式統(tǒng)一，顯得排列整齊。記者看到，一些正在修建或裝修，而有一小部分已經有村民入住。
據河南官方發(fā)布的數據，河南省內已經“初步建成新型社區(qū)近300個”。這便是此300個中的一個。
當地的一名村民對記者說：“入住前要向政府購買，一棟要十多萬，不夠錢的話，也可以分期付款。現在入住的村民還不太多，但等建好后，政府會采取方法讓農民入住。”
而對于已經平掉的祖墳，這名村民說：“平墳平的只是墳堆，并沒有將地下的棺材和尸骨挖出，如果將來政策變了，估計很多人會重新把墳堆起來。很多人都在觀望。”（本報記者 梁為 發(fā)自河南周口）
